走廊里的閑言碎語漸漸散去，時間走到上午九點。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顧衛東跨進屋子，身后跟著趙明達和兩個警衛員。
一進屋，趙明達看著這滿桌子的廢料，眉心跳了一下。
顧衛東更是臉色一沉。
昨兒徐主任就跟他告了狀，說這小兩口在病房里都不消停，扯得剛縫好的腸子直往外滲血水。
唐映紅聽了，在邊兒上欲言又止的。
兩人少年夫妻，他就沒見過他夫人有什么時候是想說句話還要考量考量的！
眼瞅著這滿地狼藉，顧司令那火氣就有點壓不住。
“這是把病房當成裁縫鋪了？胡鬧什么！”
趴在桌上的沈郁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壓著一道紅印子。
她緩了兩秒，看清了站在床前的幾個男人，立刻站了起來，撐著眼皮打了個招呼。
“顧司令，趙部長。”
顧衛東看著她這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重重地哼了一聲：“淮安重傷未愈，這屋里連根針都不該有！你瞅瞅這亂七八糟的，簡直沒個眉眼高低！”
沈郁聽著訓斥，一句沒還嘴。
她就知道這位司令員還沒咽下她這個鄉下兒媳婦進門的這口氣，會借題發揮。總得找個由頭敲打敲打她。
等他罵夠了，自然有東西能堵上他的嘴。
顧淮安原本正斜靠著，見老子進門就沖沈郁開炮，臉也板了起來。
“你一大清早跑我這兒耍什么威風？”
顧淮安語氣梆硬：“趙叔非要的槍套，那些布料和工具是我發話讓人弄進來的。你在這個病房里有什么看不順眼的，沖趙部長撒氣。”
莫名挨了刀的趙明達：“……”
趙明達正盯著桌上的邊角料發愁。
他是給了沈郁條子，但也只以為這小媳婦兒頂多是拿著條子去紡織廠的后勤庫房磨磨嘴皮子，討幾尺干凈布。
誰成想，聽唐映紅和周揚那小子匯報，她竟然還真就領著人直接跑去廢品站扒拉垃圾去了。
這要是傳出去，武裝部改換偵察連裝備，還得靠女同志去翻垃圾堆，他這武裝部部長的臉該往哪兒放。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顧淮安直接把矛頭引到了自己身上。
趙明達心里罵了句這臭小子，他大清早巴巴地跟著顧衛東跑來看望傷員，結果這小子護媳婦兒護到了沒邊，挨罵非得拉他這個長輩加領導墊背。
顧衛東聽見兒子當著外人的面還敢頂嘴，怒火中燒：“你再跟我在這兒稱老子！我看你是這趟去南邊把腦子打壞了，連命都不想要了！”
眼看著顧衛東要去解武裝帶，趙明達趕緊一步跨上前，把人攔在后頭。
他可太了解這對父子了，三句話不對付就能把房給掀了。
心里惦記著正事，別的他權當聽不見，只聽見了一個詞：槍套。
“行了老顧，淮安身上還有傷，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趙明達打著哈哈，直接切入正題，“小沈，東西呢？”
沈郁看了顧淮安一眼，又掃過滿臉怒容的顧衛東，從那堆雜亂的邊角料底下扯出一個帆布套子，遞到了趙明達面前。
“趙部長，這就是您要的。時間倉促，病房里也沒條件熬膠，這玩意兒連個半成品都算不上，就是一個看樣式的粗坯，您湊合掌掌眼。”
趙明達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這玩意兒長得實在是太丑了。
針腳粗，剪裁的邊緣全是毛邊，連個最基本的鎖邊都沒有，顏色都脫色了。
這要是拿去全軍推廣，底下那幫兵能指著他這個武裝部長的鼻子罵他糊弄人。
可趙明達是老偵察兵出身，皮相再難看，他只看骨相。
手一搭上去，順著開口往里面摸索了兩下，手指模擬著槍械插入拔出的軌跡。
他察覺出異樣。
不需要套上真槍，光憑拇指扣住邊緣那個特殊預留的角度，就知道這個設計有多好。
這要是真能用好料子做出個成品，就不是快個半秒的事了！
“老顧！老顧！你別罵他了，你快瞧瞧這個！”
趙明達顧不上地上的碎布了，幾步跨到顧衛東跟前，把那丑東西往司令懷里一塞。
顧衛東正琢磨著怎么讓警衛員進來把這不孝子捆起來打一頓，被趙明達這么一打岔，本能地接過了那個帆布套子。
嫌棄地看了兩眼那粗糙的走線，正準備開口批評這種應付差事的態度。
可看到那個特殊的切口，還有內里預留出的夾層時，臉上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顧衛東在當上司令之前，也是全軍數得著的神槍手。槍械裝備的優劣，過過手就能摸出個八九不離十。
這可比她給淮安做的那個牛皮套還要貼合實戰。
牛皮太貴重，保養繁瑣，但眼前這個結構如果用耐造的材料量產，確實是基層連隊的福音。
“這材料……”顧衛東兩指搓著那塊帆布，眉頭還是皺著，“防不防水？容易變形。光靠這兩塊布，耐磨程度能經得起南邊雨林里的實戰消耗？”
他是在詢問，也是在考量。
他身居高位久了，習慣了下屬們畢恭畢敬地回答問題，習慣了任何人對他的權威保持敬畏。
可沈郁偏不慣著他這個脾氣。
“這就是廢品站里一毛錢一斤論秤稱來的破布，洗干凈了縫兩針。沒上涂層，沒過油燙，它當然不防水也不防變形。”
沈郁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剛才說了，這就是為了給趙部長看個樣兒。當然，要是司令覺得這廢品站的東西臟了總院的地界，我這就收起來，下午就回鄉下。這槍套，您就當沒見過。”
說完，沈郁伸手就要去把顧衛東手里的槍套抽回來。
顧衛東被噎得喉嚨一硬，攥緊了那個槍套，沒讓沈郁抽走。
丫頭片子狗脾氣，比那個躺在床上的混賬兒子還要氣人。
這擺明了是在記恨他剛才進門時罵她把病房當裁縫鋪，現在直接拿這槍套和回鄉下來拿捏他。
顧衛東在軍區當了這么多年的司令，下面那些師長團長見了他哪個不是小心翼翼。
這還是頭一回被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當面冷嘲熱諷，偏偏還發作不得，因為手里這東西確實有用。
還沒等顧衛東拉下臉來發話，趙明達先急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老顧！撒手撒手！”
趙明達仗著自己和顧衛東是過命的交情，又是武裝部長，一把將顧衛東扒拉到一邊，硬生生從司令手里把那個槍套搶了回來，抱在懷里護著。
“不能走！小沈，你今天哪兒也不許去！你趙叔在這兒站著呢，我看誰敢讓你回鄉下！”
趙明達扭頭瞪著顧衛東嚷嚷：“老顧，你這脾氣必須得改改了。人家小沈熬了一夜給咱們弄出這么個好東西，連覺都沒顧上睡。你進門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頓訓，換誰誰樂意？小沈現在是我們武裝部請來的指導專家，你少在這擺你那個司令的臭架子！”
顧衛東被趙明達推得一個趔趄，氣得胡子都抖了起來。
“趙明達！她是我顧家的兒媳婦！我管教她幾句怎么了！”
“你管教兒媳婦回你們顧家大院管去！”趙明達毫不退讓，“現在這套子關系到咱們偵察連的實戰傷亡率。這歸我武裝部管！你少在這兒外行指導內行。”
顧衛東：“……”
兩人大眼瞪小眼。
看著兩個年過半百的老首長為了個破布袋子在病房里吹胡子瞪眼，顧淮安低笑出聲。
沈郁見趙明達如此堅決的維護，心底的石頭也算落了地。
狐假虎威，這大腿總算借上了。
懟完司令，趙明達轉過身，換上了一副和藹的笑容。
“小沈，這槍套只要做成成品過了實戰測試，我立馬拍板。”
沈郁挑眉：“趙部長，這只是個粗坯，真要出成品，里面的那層防滑膠和外面的防水漆怎么配，還得試。我在這病房里，靠著剪刀和頂針可干不出來。”
“這還叫事兒嗎？”
趙明達大手一揮，底氣十足，“你出圖紙，出技術，我直接從被服廠給你調最熟練的老裁縫來給你打下手！你不用動手，你就動動嘴皮子，教教咱們那幾個老裁縫，這膠底怎么上，油層怎么刷，定型怎么弄。先做出個實打實的成品來，叔給你記一大功！”
趙明達生怕她真的一氣之下跑回老家，趕緊開條件。
“這是公家的軍需活兒，只要第一個合格的成品做出來，我個人先批五十塊錢的顧問費給你！后續要是真能投產，咱們再走正規渠道，按最高規格給你算技術指導的獎勵單子！”
五十塊錢頂得上普通工人倆月工資了，趙明達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等同于當著顧衛東的面，正式承認了沈郁在軍區裝備改良上的指導地位。
沈郁聽見這話，眼底終于浮起亮色。
她點頭應下：“您發了話，我肯定盡力。只要材料跟得上，成品出來，效果絕對比現在的皮套好用。等過兩天淮安傷勢穩定些，我就去趟武裝部。”
顧淮安斜靠著枕頭，樂呵呵的，“趙叔，您可得把錢備足了。我這媳婦在駐地的時候就掉錢眼里了，您要是給少了，她能把您武裝部的門檻給拆了。”
趙明達連連叫好，把那個帆布套折疊起來揣進兜里。
顧衛東看著這仨人三言兩語把事情敲定，把自己晾在了一邊，冷哼出聲，轉身就走。
到了走廊上，趙明達還在病房里跟沈郁交代武裝部的位置，顧衛東停下腳步，回頭對跟出來的警衛員說：
“去，讓趙部長把那個破布套子給我拿出來。他去要個設計圖就行了，樣品留在我這兒。”
警衛員面露苦色，趙部長剛才護那玩意兒護得跟命根子似的，這會兒去虎口拔牙，不挨頓痛罵才怪。
但軍令如山，警衛員硬著頭皮推開門進去了。
里頭傳來趙明達跳腳的抗議聲，緊接著是警衛員連連賠不是的告饒。好說歹說，總算從趙明達手里把那個帆布套摳了出來。
顧衛東拿回那個帆布套，拇指在針腳上重重按了按。
材料劣質，做工也上不得臺面。
他板著臉，背著手往外科大樓的會議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