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資派嫌疑？”
唐映紅冷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這位同志，我看你的思想才需要重新改造！這申請上蓋著軍區后勤部和武裝部的紅章，你一句‘嫌疑’就給否了？你是不是覺得，前線戰士在冰天雪地里凍著沒衣服穿，才符合你的大鍋飯思想！”
干事被唐映紅的氣勢震得一愣：“你……你是什么人？我這是按規矩辦事！”
“我是她婆婆，顧衛東的愛人！”唐映紅報出名號。
干事心里咯噔一下。
顧司令的名頭他當然聽過，跺一跺腳，這四九城的地面都得抖三抖。
但在這個特殊時期，凡事都得講究個路線正確，就算是司令家屬，也不能公然違抗政策。
他咽了口唾沫，正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委婉點的說法退一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一個穿著四個兜筆挺中山裝的干練男人夾著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一看來人，那干事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腰桿彎了下去：“陳秘書！您今兒怎么有空親自下基層來了！快快快，屋里坐，我給您倒杯熱水去！”
來人正是行署高專員的貼身大秘，陳秘書。
在這片地面上，陳秘書就代表著行署的臉面。
陳秘書淡淡應了一聲，走到沈郁和唐映紅面前，笑道：“顧夫人，沈同志，大冷天的辛苦你們跑一趟。”
“我們夫人不放心，特意讓我也趕過來陪著。她原話讓我問問，這‘軍屬生產互助組’的手續卡在哪了？前線將士的保障可拖不得啊。高專員年后就要開會，發言稿都備好了，就等著把這事兒當先進典型在會上提一提呢！”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老干事聽得腦瓜子直嗡嗡。
后勤部的章他敢找借口卡一卡，但這行署專員和專員夫人的名頭直接砸下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搞了半天，不是搞小團體，是上頭要樹的典型政績！
沈郁轉過頭，一臉歉意：“同志，材料就在桌上，您再受累仔細看看，還缺什么需要我補的證明嗎？要是實在不符合規矩，那我們就不辦了。大不了我這就回去給軍區打個報告，就說前線的物資生產遇到了地方上不可抗力的思想阻礙，先停工算了。”
“不缺！什么都不缺！”
他雙手發抖地抓起申請表，飛快地掏出抽屜里的大紅公章。
“咔噠”一聲，“同意成立”印在了紙上。
“小同志，剛才是我思想工作沒學透，領會錯了精神。您別往心里去。”
沈郁接過單子，折好放進包里，語氣不咸不淡：“也就是我媽脾氣好，換了別人，影響了前線的防寒防潮，這延誤軍機的責任，您這小辦公桌可擔不起。”
說罷，沈郁扶著唐映紅的胳膊：“媽，咱們走吧。陳秘書，今天可真是麻煩您跑這一趟了。”
陳秘書客氣地笑著引路：“哪里的話，為人民服務嘛。二位慢走，有什么需要街道配合的，隨時讓居委會給專員辦公室搖電話。”
從街道辦出來，唐映紅看著沈郁那狐假虎威的樣兒，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丫頭，我看那辦事員晚上回去得做噩夢。”
沈郁笑了笑：“媽，對付這種認死理又怕擔事兒的基層干部，您跟他講道理沒用，就得用大佛壓著他。這也多虧了您剛才那一嗓子鎮住了場子，要不然他早就把材料給扔出來了。”
唐映紅被她哄得心情舒暢，兩人回到大院，操場邊傳來一陣拳肉相撞的悶響和男人們起哄的聲音。
看熱鬧的心一起，沈郁也顧不上天冷了，拉著唐映紅下了車，小跑著就過去看稀奇。
操場中央，顧淮安只穿著件單薄的綠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肌肉緊繃。
對面是同樣脫了外套的賀錚。
顧淮安一記勢大力沉的擺拳砸在賀錚肩膀上，賀錚后退兩步，咬牙頂住，反手一記勾拳掃向顧淮安肋下。顧淮安側身躲過，抬腿就是一腳。
兩人這是真刀真槍地干上了，招招見肉，完全沒有半點戰友之間互相留手切磋的意思。
周圍一圈兵痞子不僅不勸，反而都扯著嗓子叫好。
幾招硬碰硬下來，賀錚眼底挨了一拳，青紫一片，嘴角也見了血。
他大口喘著白氣，瞪著顧淮安：“顧淮安，過分了啊！切磋歸切磋，你專往臉上招呼算怎么回事？我這還沒娶媳婦兒呢！”
顧淮安嗤笑一聲，甩了甩手腕：“少廢話！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近戰格斗，戰場上敵人還會管你這張黑臉好不好看？眼神亂飄，底盤不穩。怎么著？想媳婦兒想得腿軟了？就你這身手，還敢想誰？”
賀錚心里苦。
因為陸建國也來了，年后駐地就要來接人回去了。
他不過就是尋思著趁早上沒事，跑了趟外頭的供銷社，咬咬牙花了大半個月的津貼買了點小姑娘喜歡的東西，想趕在走之前偷偷給顧瑤光送去。
結果好死不死，這東西還沒捂熱乎，剛走到顧家那小洋樓的門口，就被堵在那里的顧淮安給逮了個正著。
這人二話不說，拎著他的脖領子直接給他拽到了這冷風嗖嗖的操場上，說是要“考校考校他最近的軍事素養”。
考校個屁！
這明擺著就是借題發揮，公報私仇！
“還手！”顧淮安暴喝一聲，又撲了上去。
他火大得很。
妹子眼看著就要被這頭野豬給拱了。
他能不氣嗎？
顧瑤光打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頭跑，遇到啥事口頭禪都是“我哥說如何如何”，結果就這幾天功夫，這死丫頭的嘴里全變了味兒了。
一口一個“賀錚說這個好吃”、“賀錚說那個好玩”。
聽得顧淮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兩人又扭打在一起。
賀錚平白無故挨了一頓削，也被打出了血性，瞅準破綻，一拳砸在顧淮安下巴上。
“嘶——”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顧淮安挨了一拳，咧嘴笑了。他眼神一厲，一個擒拿手扣住賀錚的胳膊，膝蓋狠狠頂在賀錚胃部。
賀錚悶哼一聲，彎下了腰。
“住手！顧淮安你瘋啦！”
一道嬌脆的聲音穿透操場，顧瑤光沖進圈子里。
她一把推開顧淮安，順手還在他背上捶了兩下，張開雙臂擋在賀錚面前。
“你憑什么打他！你下這么重的手干什么！他身上還有前線受的傷呢！”顧瑤光一通發脾氣，轉頭看著賀錚嘴角的血，“你沒事吧？疼不疼？”
賀錚看著眼前的小丫頭，心里那點氣煙消云散。
他咧著嘴傻笑，“沒事，就你哥這軟綿綿的拳頭，給我撓癢癢呢。”
顧淮安看著妹子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死出，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前線他傷得比賀錚重多了好不好！
“顧瑤光，你給我起開！老子這是在訓兵！你少跟著摻和！”顧淮安指著賀錚罵道，“你看看他那副沒出息的德行，挨了兩拳就受不了了？老子今天非得扒他一層皮下來！”
“你少拿訓兵當借口！你就是公報私仇！你就是心眼兒小！”
顧瑤光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再動他一下，我就去找嫂子告狀，就說你在外面欺負人！”
顧淮安一噎。
這死丫頭，凈拿這招拿捏他。
一圈人見顧淮安提了媳婦兒就啞火了，終于忍不住了，“噗嗤”“哈哈”地哄笑出聲。
沈郁站在場邊看足了戲才走過去，她拉下顧淮安指著人的手，順勢挽住他的胳膊。
“行了，多大人了還跟手底下的兵較勁。”沈郁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顧淮安下巴上的泥，“你這傷口才長好沒多久，徐主任的話當耳旁風了？”
被沈郁這么一擦，顧淮安哼了一聲，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沈郁肩上，眉頭一擰，開始哼哼唧唧。
“媳婦兒，那孫子下手黑著呢，我這肚子剛才好像抻著了。哎喲，不行了，疼。”
賀錚：“……”
他指著顧淮安，氣得話都說不利索：“顧淮安，你……你……”
沈郁強忍著笑，配合著演戲：“那趕緊回家歇著。瑤光，帶你賀錚哥去衛生所上點紫藥水。”
顧瑤光點著頭，拉著賀錚的袖子就往外走。
顧淮安眼看著兩人拉拉扯扯的背影，眼底又冒火了，剛要張嘴罵人，就被沈郁一把捂住嘴拖走。
回到家里。
顧淮安往沙發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歪著，嘴里還在罵罵咧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子非得把他發配到西藏去喂雪狼！”
沈郁倒了杯水遞過去，沒好氣地說：“行了，賀錚配瑤光綽綽有余，你這當哥的總不能一輩子把她拴褲腰帶上。”
唐映紅坐在另一邊，難得地開了口：“我看你媳婦兒說得對。賀錚這小伙子挺好，根正苗紅，性格也硬氣。”
顧淮安不服：“他一個大老粗，配不上瑤光！”
唐映紅瞥他一眼：“黑瞎子溝是誰不顧性命沖上去替你扛了石頭？這次在邊境戰場上，你肚子上挨了那么長一刀，流了那么多的血，又是誰把你背下山來的？人家對你有救命之恩，要是沒人家，你現在擺在烈士陵園里了。”
“那是兩碼事！”
顧淮安翻身坐起，反駁道：“那是兄弟過命的交情，但瑤光可是我親妹子，這兩者能混為一談嗎！”
唐映紅冷哼：“一個在戰場上能把后背交給他、寧愿自己死也要護著戰友的男人，結了婚，他能對媳婦兒差了？你要是再這么不講理，以后賀錚上門，你就給我滾出去待著！”
顧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