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鵝黃勁裝，外罩火紅斗篷的少女，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腳步輕快地跨過門檻。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靈動，烏發簡單束成高馬尾，像一團明艷的火。
這正是郭懷明的女兒，郭瓊芳。
“你怎么回來了？”郭懷明連忙問。
郭瓊芳解下沾著雪粒的斗篷，遞給一旁的丫鬟：“女兒見這天色陰沉，恐有大雪封路，便想著暫緩行程，等開了春再南下游歷也不遲。”
郭懷明皺眉：“游歷山水隨心便好，何須拘泥于時日？你早些出發，豈不更暢快？”
一旁趙玉蓮也附和：“是啊芳兒，你爹爹都替你安排妥當了，車馬護衛都是頂好的。這寒冬臘月，南邊氣候暖和一些，正好去散散心。”
郭瓊芳卻擺擺手：“哎呀爹，娘，我這不是擔心路上不好走嘛！你們干嘛一副巴不得我走得遠遠的表情。”
她說著坐下，看到一邊的陌生男子。
身著并不算特別華貴的月白常服，卻自有一股清貴雍容之氣，帶著一種令人心動的吸引力。
“爹，這位是誰啊？”
郭懷明連忙介紹：“芳兒，不得無禮。這位是府上客卿，許公子。”
寧祉站起身行禮：“見過郭姑娘。”
“許公子......”郭瓊芳嘴里輕念。
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臉頰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她自小潑皮，跟著兄長玩弄騎射，見慣了那些粗豪軍漢或是州府里尋常的文人官吏，何曾見過這般人物？一時竟忘了言語，只愣愣地看著。
“郭姑娘？”寧祉見她怔住，含笑喚了一聲，聲音清潤。
郭瓊芳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抱拳：“許、許公子，在下郭瓊芳，失禮了。”
這帶著江湖氣的抱拳禮一出來，寧祉輕輕笑了一下：“郭姑娘性情爽利，頗有乃父之風。”
郭懷明略顯尷尬地解釋：“小女自幼被寵壞了，疏于閨閣管教，性子野了些，許公子見笑了。”
“無妨，率真難得。”他含笑贊許，“在下少時讀《游俠列傳》，所慕的便是這般磊落風姿。邊城水土養人，果然與都城閨閣氣象不同。”
郭瓊芳沒想到自己會被人夸贊，說：“許公子過譽了，我也只是隨心所欲慣了。”
“非是過譽。”寧祉搖頭，“率性天然，不矯飾造作，便是難得。都城中規矩雖嚴，有時反倒失了這份鮮活氣韻。”
他隨口輕松說著，沒注意郭瓊芳的臉一點點變紅。
向來灑脫隨性的她，今日坐得格外端正。
談笑用膳間，眼睛總忍不住悄悄往寧祉那邊瞟。
寧祉沒有注意，倒是趙玉蓮發現了。
她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女兒，低聲道：“芳兒，專心用飯。”
郭瓊芳收回目光，湊近過去小聲問：“娘，爹平日來往的都是些本地鄉紳，何時結識了許公子這般清雅人物？”
趙玉蓮一邊盛湯一邊回答：“還不是你整日沒個姑娘樣子，你爹才托都城的老友請了許公子來，好讓你看看真正的世家公子是何等風儀，收收你的性子別去玩那些騎射了。”
“我哪有......”郭瓊芳嘟囔，“騎射有什么不好？”
“女兒家該學的是女紅中饋，琴棋書畫。你再這樣下去，哪有好人家敢來說媒？”
“我才不稀罕別人說媒。”郭瓊芳臉頰微熱，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若真有心儀之人，我自會主動......”
用膳過后，寧祉與郭懷明在屋中議事。
郭瓊芳在外頭走來走去，等了許久，終于等到寧祉出來。
“許公子。”她輕喚一聲。
寧祉轉頭：“郭姑娘？有事嗎？”
“啊我......沒事，就是跟你打個招呼。”她走近，站在他身旁，伸手接過一片雪花：“公子是頭一回來陲州嗎？”
“幼時來過一回，但有些記不清了。”
“那公子可想在陲州逛逛？”
寧祉偏頭：“逛？如今雪患嚴重，何處可逛？”
郭瓊芳說：“公子若不嫌，明日我可帶公子去城外的老校場看看？那里曾是前朝屯兵之地，積雪也不礙事，反倒有些蒼涼古意。”
她一口氣說完，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寧祉溫和一笑，客氣而疏離：“郭姑娘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在下還有些事與郭大人相商，況且冬日嚴寒，姑娘還是多加休養為宜。”
這時，郭懷明快步出來：“芳兒，莫要打擾許公子。”
他轉向寧祉，躬身道：“許公子，書房已備好茶，您請。”
郭瓊芳只得懨懨作罷。
寧祉頷首：“郭姑娘，在下告辭。”
兩人往書房走去。
郭瓊芳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錦楠，你發現沒，我爹在許公子面前好像格外守禮。”
旁邊的小丫鬟回答：“許公子端方得體，老爺當然也要以禮相待，可不能像在小姐面前那樣大大咧咧。”
“那倒也是，回房吧。”
郭瓊芳沒有多想。
回到閨房，她對著銅鏡看了半晌，忽然對錦楠說：“把我那套杏色襦裙拿來，還有那支鑲珍珠的步搖。”
“姑娘怎的突然想打扮了？”
“你別問，去拿過來。”
“是，婢子這就去拿。”
很快，錦楠把首飾盒拿了過來。
一邊在郭瓊芳頭上比劃，一邊抿嘴笑：“夫人還擔心沒人說媒，要我說啊，整個陲州城也找不出比姑娘更好看的來了，何愁沒有媒人說親？”
郭瓊芳插上步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生得確是明媚。
不同于江南女子的婉約，她眉眼開闊，鼻梁挺秀，唇不點而朱。
因常習武，身姿十分挺拔，此刻換上裙裝，梳了時興的發髻，面容減去幾分英氣，添了許多少女的嬌麗靈動，宛如雪地里驟然綻放的灼灼山茶。
她對鏡顧盼，輕聲說：“原來這便是女為悅己者容......”
“錦楠，我這樣打扮好看嗎？若你是許公子，會多看我一眼嗎？”
“姑娘這般打扮，就是神仙公子也移不開眼的！”
說完，她往外看了一眼：“姑娘！許公子從書房出來了，正往靜院方向去。”
郭瓊芳心下一動，提起裙擺便輕快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