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餓極了。
她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她把那塊沾滿油水的紅燒肉塞進嘴里,連嚼都沒嚼,直接咽了下去。
差點噎死。
她用力捶打著干癟的胸口,翻著白眼。
好不容易順下氣來,她又伸手去抓盤子里的燒雞。
一邊抓,她渾濁的眼睛一邊四處亂瞟。
看著周圍氣派的小洋樓,看著村民們身上嶄新的衣服。
張桂花的心里,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咬。
嫉妒。
懊悔。
不甘。
當年,她被雷得水趕出雷家屯。
帶著殘廢的兒子王大軍,一路要飯逃到了外地。
一開始,王大軍還能拄著拐動彈兩下。
后來,傷口感染,沒錢治。
王大軍就這么硬生生在破廟里病死了。
死的時候,渾身上下爛得沒一塊好肉。
兒子死了,張桂花徹底沒了指望。
她一個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啥也干不了。
只能淪為街頭的乞丐。
跟野狗搶食,被小痞子毆打。
冬天睡橋洞,夏天睡垃圾堆。
受盡了白眼和欺凌。
前幾天,她在縣城要飯的時候,聽路過的人說。
雷家屯的雷得水發大財了。
成了全國數一數二的首富。
現在帶著媳婦回村擺酒,還給全村人都蓋了小洋樓。
張桂花聽到這個消息,當時就癱在了地上。
雷得水?
蘇婉?
那可是當年被她踩在腳底下欺負的人啊!
如果當年她沒有那么惡毒。
如果當年她沒有逼蘇婉去借種。
如果當年她把蘇婉當個人看。
那現在,坐在主桌上享受榮華富貴的,是不是就是她張桂花?
這種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了。
張桂花一路討飯,走回了雷家屯。
她看著流水席上那些山珍海味。
腦子里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蘇婉心軟。
當年在王家的時候,蘇婉連只雞都不敢殺。
只要自已過去磕頭認錯。
只要自已哭得慘一點。
當著全村人的面。
蘇婉為了面子,肯定會給她點錢。
隨便漏一點,就夠她下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想到這里,張桂花連手里的燒雞都不吃了。
她扔掉骨頭,在臟兮兮的衣服上抹了抹手。
拄著拐杖,直奔宴席正中央的主桌走去。
主桌上,坐著的都是雷家屯德高望重的長輩,還有縣里的領導。
雷得水正舉著酒杯,和老支書碰杯。
蘇婉坐在他身邊,懷里抱著熟睡的孫子,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那畫面,和諧,尊貴。
張桂花看著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她加快了腳步。
“蘇婉!”
“兒媳婦啊!”
她扯開破鑼一樣的嗓子,猛地嚎了一嗓子。
這一聲,在喧鬧的流水席上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幾桌的鄉親們都愣住了,紛紛停下筷子,轉頭看過來。
張桂花還沒等靠近主桌十米范圍。
兩個身材魁梧、戴著墨鏡的黑衣保鏢,就像兩座鐵塔一樣,瞬間擋在了她面前。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保鏢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站住!”
“什么人?”
保鏢冷冷地喝道,伸手攔住了張桂花的去路。
張桂花被保鏢身上的殺氣嚇了一跳,但一想到主桌上的榮華富貴,她又壯起了膽子。
“瞎了你們的狗眼!”
“我是誰?”
“我是你們老板娘的婆婆!”
“我是蘇婉的親婆婆!”
張桂花一邊叫喚,一邊舉起手里的破木棍,作勢要打保鏢。
保鏢哪會慣著她,隨手一揮。
“砰”的一聲。
張桂花那干瘦的身體就像破麻袋一樣,被掀翻在地。
這一下摔得不輕,張桂花感覺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但她沒有爬起來。
而是順勢在地上打起了滾。
“哎喲喂!”
“打死人啦!”
“雷得水的手下打死老婆子啦!”
“蘇婉啊!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啊!”
“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就不管你親婆婆的死活了嗎?”
“你當年的命,可是我們老王家救的啊!”
張桂花一邊在地上撒潑打滾,一邊用手拍打著地面,哭天搶地。
周圍的鄉親們這下看清了地上的老太婆。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這……這不是張桂花嗎?”
“我的天,她還沒死呢?”
“這老東西怎么變成這副鬼樣子了?跟個臭叫花子一樣!”
“呸!活該!當年她怎么作踐人家的,現在遭報應了吧!”
“她還有臉回來?還有臉提當年?”
鄉親們指指點點,眼中全是鄙夷和厭惡。
沒有一個人上前扶她,甚至都嫌惡地捂著鼻子往后退。
主桌那邊。
雷得水放下了酒杯。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可怕的陰沉。
他猛地站起身。
剛要發作。
一只白皙柔軟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蘇婉。
蘇婉把懷里的孫子交給旁邊的月嫂。
她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真絲旗袍。
“我去看看。”
蘇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雷得水咬了咬牙,冷哼一聲,跟在蘇婉身后,大步走了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蘇婉和雷得水,走到了張桂花面前。
地上的張桂花聽到動靜,停止了干嚎,抬起頭。
四目相對。
一個是高高在上、氣質高雅的豪門闊太。
一個是滿身污垢、散發著惡臭的爛乞丐。
強烈的反差,刺痛了張桂花的眼睛。
她看著蘇婉那張依舊絕美、甚至比當年更加光彩照人的臉。
再看看自已這雙干枯如樹皮、沾滿泥垢的手。
張桂花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一大半。
“婉……婉兒啊……”
張桂花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抓蘇婉的旗袍下擺。
蘇婉沒有躲。
但雷得水的保鏢眼疾手快,一腳踢開了張桂花的手。
“老實點!”保鏢厲喝。
張桂花嚇得縮回手,趴在地上,仰視著蘇婉。
蘇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憤怒。
沒有仇恨。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堆垃圾。
這種無視,比直接打張桂花兩巴掌,還要讓她難受。
“蘇婉啊,看在過去咱們婆媳一場的份上……”
張桂花痛哭流涕,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污垢,流進嘴里。
“大軍死了,我沒指望了。”
“我快餓死了,我快病死了。”
“你現在這么有錢,你拔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啊!”
“你給我條生路吧!”
“求求你,給我條生路吧!”
張桂花不停地磕頭,額頭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磕得砰砰作響,滲出了血絲。
她以為這樣能博取蘇婉的同情。
但蘇婉依然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雷得水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像一座大山一樣擋在蘇婉面前。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張桂花,發出一聲冷笑。
“生路?”
雷得水的聲音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張桂花,你還有臉提生路?”
“當年,你逼著我媳婦去借種的時候,你給過她生路嗎?”
“大冬天的,你讓她穿單衣去河里洗衣服,你給過她生路嗎?”
“你把發霉變質的剩飯扔在地上讓她吃,你給過她生路嗎?”
雷得水每說一句,聲音就拔高一分。
說到最后,幾乎是咆哮出來。
周圍的鄉親們聽得義憤填膺,紛紛指責張桂花。
張桂花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雷得水說得全是真的。
雷得水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今天是他孫子的滿月酒,他不想在這個老畜生身上見血。
他轉頭看向雷鳴。
“老二!”
“去,后廚的泔水桶里,給我打一碗過來!”
雷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他冷笑一聲:“好嘞,爸,您稍等!”
不一會兒。
雷鳴端著一個破瓷碗走了過來。
碗里,是后廚倒掉的剩菜剩飯,混合著洗碗水,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已經發酵出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上面還漂浮著一層油膩的白沫和幾只死蒼蠅。
雷鳴走到張桂花面前。
手一松。
“啪嗒”一聲。
破瓷碗重重地放在張桂花面前的地上。
泔水濺了出來,落在了張桂花的臉上。
雷得水指著地上的那碗泔水。
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張桂花,這是你當年給我媳婦吃的。”
“今天,我還給你。”
“吃完這碗泔水,趕緊給我滾!”
“別臟了我孫子的滿月酒!”
“也別臟了我們雷家屯的地!”
張桂花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碗泔水。
那股刺鼻的餿臭味直往鼻子里鉆。
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嘔起來。
讓她吃這個?
她可是人啊!
她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雷得水,又看向蘇婉。
“蘇婉……你說話啊,你不能這么絕情啊……”
蘇婉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寒冬里的冰水。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當年你種下的惡因,今天就該咽下這苦果。”
“吃了吧。”
“吃完了,你我之間,恩怨兩清。”
蘇婉說完,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
張桂花徹底絕望了。
她環顧四周。
幾百個村民,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寫著兩個字:活該。
她知道,今天如果不喝下這碗泔水,她絕對走不出雷家屯。
她更知道,自已這輩子,都只能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中茍延殘喘了。
張桂花顫抖著伸出雙手。
捧起了那個破瓷碗。
碗里的泔水晃動著,倒映出她那張丑陋、骯臟、扭曲的臉。
眼淚,奪眶而出。
混合著臉上的泥垢,滴進了碗里。
屈辱。
極度的屈辱。
但她別無選擇。
張桂花閉上眼睛,張開缺少牙齒的嘴巴。
把碗沿湊到了嘴邊。
“咕咚,咕咚……”
她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那發餿的泔水,一邊發出凄厲的嗚咽聲。
酸臭的液體順著她的食道流進胃里,引起一陣陣痙攣。
但她不敢停。
她一口氣,把那碗泔水喝了個底朝天。
連碗底的幾片爛菜葉子,都舔得干干凈凈。
“當啷。”
破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張桂花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滾吧。”
雷得水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張桂花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
抓起那根斷了半截的木棍。
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在全村人的唾棄聲中,一瘸一拐地逃離了雷家屯。
看著張桂花消失在村口的背影。
雷得水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壓在心頭幾十年的那口惡氣,今天,終于徹底出了!
念頭通達!
無比的痛快!
“好!”
“雷老板做得好!”
“這種惡人,就該這下場!”
鄉親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雷得水轉過身,看著蘇婉。
蘇婉的眼眶也有些微紅,但嘴角卻掛著釋然的微笑。
雷得水一把摟住蘇婉的肩膀。
“媳婦,過去的事,都翻篇了。”
“以后,只有好日子。”
蘇婉重重地點了點頭。
處理完張桂花,酒席繼續進行。
氣氛比之前更加熱烈。
雷得水走到主桌前,端起滿滿一杯白酒。
他環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鄉親們!”
“大家吃好喝好!”
“吃完這頓飯,我雷得水,還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雷得水牽起蘇婉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向了村里那座剛剛落成、占地面積最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以蘇婉名字命名的學校——“婉水希望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