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一只胳膊搭著旁邊的空椅背。
他背對著葉文熙和蘇烽那邊,臉朝著舞池。
從后面看,肩線松著,像只是隨便歇腳,看個熱鬧。
他眼神落在舞池晃動的光影里,卻沒跟著節奏走,而是定在某一個虛空的點上。
他留意著身后一舉一動,卻始終沒轉頭。
自打上回因吃醋想通之后,他就給自已立過規矩。
不再為這些事擰巴,更不去束她的手腳。
所以蘇烽怎么做,是蘇烽的事。
葉文熙提起蘇烽時坦坦蕩蕩,話里沒藏著掖著。
她好像也沒覺出什么,只當是蘇烽那人性子獨,跟陸衛東不對付,專挑他扎刺。
仿佛葉文熙就是現成趁手的那根刺,拿起來扎一下,便也順手用過去了。
與風月無關。
但是,陸衛東有一種直覺,沒憑沒據。
他覺得蘇烽平時那些似真似假的話、那些借葉文熙由頭跟他較的勁,下面還蘊藏著點別的。
不只是沖他陸衛東來的。
陸衛東垂下眼,拿起桌上那半杯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咽下去,很輕,卻感覺身上涌起微微涼意。
“葉文熙同志。”
蘇烽張口,陸衛東搭在膝上的手,指節無聲地收緊。
“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那句話像一顆冰冷的子彈,懸停在了陸衛東世界的正中央。
葉文熙聞聲回頭。
看到蘇烽站定在自已兩步以外。
西服外套的衣扣已經解開,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襯衫和健碩的身形。
他一手插著兜,眼神沉靜地看著自已。
跳舞?
蘇烽竟然會跳舞?
葉文熙腦袋里第一時間是有點詫異。
“蘇科長,你會跳舞?”話沒過腦子就反問了出來。
“怎么?看著不像么?”蘇烽眉梢微挑。
“不像。”葉文熙干脆地搖頭,眼里還帶著訝異。
蘇烽淡淡地一笑。
“所以呢?”
“賞面么?”他又揚了一下頭,問向葉文熙。
蘇烽保持著一手插兜的姿勢,那氣質看起來就像一頭暫時收起爪牙的雪原孤狼,和舞池里那些軍人格格不入。
王浩和丁佳禾對視了一下眼神。
隨即都落在了陸衛東身上。
看著那人就那么坐著。
陸衛東仍然保持著最初的姿勢,手里拿著那杯涼茶,有一下沒一下地慢慢抿著。
沒有察覺到,自已的手已經和那涼茶一樣冰涼。
陸衛東的時間仿佛靜止了,連音樂都弱了下去。
.......
忽然。
一道悅耳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陸衛東?”
葉文熙的輕喚來自身后。
她笑盈盈地從他椅背后繞出來。
經過蘇烽身旁時腳步沒停,帶起一小陣風。
她先走到陸衛東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他手里那只白瓷茶杯,仰頭就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給他倆講了老半天,渴死我了。”
喝到底,她把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擱,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然后她的手就落下來,直接抓住了陸衛東搭在膝上的大手。
“你手怎么這么涼?”
她兩只手把他的手掌攏在中間,用力搓了搓,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和臉頰。
指腹溫熱,貼在他皮膚上。
“不會是真發燒了吧?”
她沒等他回答,只是重新握緊他的手。
兩只手的掌心貼著他的手,用力地焐著,仿佛要把自已身上所有的熱度都渡過去。
她拿起他的手,輕輕的沖它哈氣。
陸衛東感覺到那股暖意從手的皮膚滲進來。
順著血管,一寸寸往心臟的方向爬。
“你看。”
葉文熙這才抬起眼,朝蘇烽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輕松
“蘇科長邀請我跳舞呢。”
她轉回頭,對陸衛東俏皮地挑了挑眉,眼里閃著光,像是在炫耀自已剛得了朵小紅花。
“怎么說啊,陸參謀長?”
“批不批準?”
她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
批不批準....
葉文熙自然是不需要任何批準的。
她做事,從來只問自已心意。
但是她就偏要這么的,似玩笑一般把選擇權拋過來,扔出這明知故問的一句。
陸衛東嘴角揚起一點笑。
身體里那股繃了許久的涼意,忽然就像退潮一樣松了下去。
胸膛里有什么東西重新脹滿。
葉文熙在聽到蘇烽邀請的瞬間,幾乎下意識就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陸衛東。
她不需要去看他的正臉,就已經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和受到蘇烽平日里的挑釁不同。
此刻,他有些過于安靜,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困住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嘴里先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她看清了他眉宇間那抹蹙起的陰影。
隨后用幾句關于“口渴”的閑話,輕巧地岔開了凝滯的空氣。
她摸到他的手。
那只大手冰涼,僵硬。
和他平日溫熱干燥的掌心有著極大區別。
于是她沒有松開握著的手。
破天荒地,從這位向來自已做主、說一不二的“女王”嘴里,問出一句:
“陸參謀長,你批不批準?”
果然,那位剛才還渾身緊繃,連指尖都發涼的男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后,肩膀松弛了下來。
被她握住的那只冰涼的手,也隨著這句帶著愛意與尊重的詢問,一點點回溫。
陸衛東低頭笑了。
“說什么呢....這是你的自由。”
-----------------
蘇烽在葉文熙問出那句話時。
清楚地看見了那道原本就存在的透明屏障,又堅實了幾分。
葉文熙毫不避諱地,表達著對陸衛東的偏愛與袒護。
但不知怎的。
蘇烽心里曾經尖銳的酸澀,卻淡去不少。
通常,“愛而不得”會伴隨痛苦和嫉妒。
可現在,他對葉文熙的情感中,欣賞超越了占有欲。
此時此刻,他見證了這份人格又一次的璀璨展現。
-----忠于自我,清晰所愛,熾烈昭然。
哪怕那個人不是自已。
他輸得明白,也敗得服氣。
因為他敗給的不是陸衛東這個人。
而是葉文熙自身不可動搖的意志和選擇。
葉文熙眉眼彎彎地笑了。
“好。”
她松開陸衛東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我跳完就回來。”
她利落地站起身,轉過去。
對著一直等在旁邊的蘇烽點了點頭。
“蘇科長。”她說,“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