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張泛黃的橫格紙上,黑色水筆劃過紙面,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每寫下一個名字,就像是給這些人的人生判了一次死刑。
周安面無表情,筆尖在最后一行重重點下,墨跡暈開,如同這些人此刻貪婪又忐忑的心。
“都記下了。”
他合上筆記本,啪的一聲輕響,在這噪雜的荒地上竟顯得格外刺耳。
周安抬起頭,目光如古井無波,掃視著這群曾經(jīng)的大叔大伯、兄弟嫂子。
“丑話說在前頭?!?br/>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我周安用人,講究個義字。今天你們?yōu)榱四屈c錢走出這一步,我不怪你們。但記住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一次不忠,終生不用?!?br/>“這大棚的門,以后就算是你們跪爛了膝蓋,也別想再邁進(jìn)來半步?!?br/>空氣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是被戳穿遮羞布后的惱羞成怒。
那些剛簽了字、手里還攥著賴娃預(yù)付鈔票的村民,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紅。
既然臉皮已經(jīng)撕破,那最后的一點溫情也就沒必要裝了。
“周安,你嚇唬誰呢!”
一個平日里看著老實的漢子跳著腳罵道,唾沫星子亂飛。
“不就是種個菜嗎?真把自己當(dāng)成什么大老板了?”
“咱們不干,你這破大棚明天就得癱瘓!”
“到時候地里草長得比人高,我看你哭都來不及!”
“就是!小氣吧啦的,人家賴娃給雙倍,你給多少?還終生不用?”
“呸!求老子回來老子都不回來!”
“離了我們村的人,你周安連個屁都不是!”
謾罵聲此起彼伏,似乎聲音越大,就能掩蓋住他們背信棄義的心虛。
賴娃站在挖掘機(jī)旁,笑得猖狂,那模樣活像是個撿了金元寶的土財主。
他狠狠嘬了一口煙,沖著周安吐出一口濃痰。
“聽見沒?這就叫民心所向!”
他得意地拍著嶄新的西裝,像是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塵。
“我現(xiàn)在有地、有錢、有人,還有陸少的高科技大棚!”
“周安,你拿什么跟我斗?你就守著那兩畝三分地,等著玩完吧!”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嘲諷與惡意,周安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種笑,不是憤怒,更不是畏懼。
是一種看戲的戲謔。
就像看著一群不知死活的螞蚱,在秋后的霜降前拼命蹦跶。
他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轉(zhuǎn)身,沖著面色鐵青的周偉和周荷招了招手。
“走吧?!?br/>三人穿過人群,背影蕭索卻挺拔。
……
大棚旁簡陋的值班小屋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周荷坐在馬扎上,雙手絞著衣角,指節(jié)泛白,眼里的淚還在打轉(zhuǎn)。
周偉則生氣的在狹窄的屋里來回踱步。
牛皮鞋底把水泥地磨得滋滋作響。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周偉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顫。
“那賴娃是個什么東西?當(dāng)年偷雞摸狗被村里人嫌棄,現(xiàn)在有了兩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還有那幫白眼狼……安哥,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猛地抄起墻角的鐵鍬,眼中兇光畢露。
“我今晚就摸過去!把那個還在打地基的大棚給掀了!”
“還有賴娃那個狗雜種,我非廢了他不可!”
“站住?!?br/>周安坐在窗邊,手里把玩著那枚外人看不見的古樸銅牌,語氣平淡。
“你也想進(jìn)去蹲號子?”
“蹲就蹲!老子認(rèn)了!”周偉脖子上青筋暴起。
“為了那種垃圾,不值當(dāng)!”
周安放下手,轉(zhuǎn)過身,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臉上,卻照不透那雙深邃的眼眸。
“種菜,地是基礎(chǔ),人是根本,但核心是品質(zhì)?!?br/>他指了指大棚里郁郁蔥蔥的蔬菜,那里流淌著空間靈水的滋養(yǎng)。
每一片葉子都散發(fā)著勃勃生機(jī)。
“賴娃就算把全村人都挖走,就算蓋起金子做的大棚,他也種不出這種味道?!?br/>“這一仗,從一開始他就輸了。既然必贏,何必臟了自己的手?”
周偉愣住,手里的鐵鍬慢慢放下。
“可是安哥……咱們現(xiàn)在沒人了啊。之后怎么辦?”
“再過幾天就要大面積種植,就咱仨人,累死也干不完。”
周荷也抬起頭,滿臉憂色。
“是啊周安,這十里八鄉(xiāng)的勞力都被賴娃給攪渾了,現(xiàn)在去哪找人?”
周安眉頭微蹙。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洞天靈水能催生植物,卻變不出活人來干活。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jī)突兀地震動起來。
周安摸出一看,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
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這才剛發(fā)生的事,消息傳得這么快?
難道連家里那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子都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按下接聽鍵。
“爸,怎么這會兒打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陣嘈雜的機(jī)械轟鳴聲。
緊接著是周國山有些遲疑、又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聲音。
“小安啊……還在忙呢?”
“嗯,在地里。爸,有事您直說?!?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聽見周國山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那個……爸想問問你,你那個大棚,還要人不?”
周安一怔。
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
“唉,別提了?!?br/>周國山聲音苦澀。
“廠里這幾個月效益不行,已經(jīng)實在不行了,倒閉了?!?br/>“一大批員工現(xiàn)在都沒活……”
“都是幾十年的老伙計,五六十歲的人了,手藝沒得說,就是年齡大了點?!?br/>老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涼。
“現(xiàn)在外面招工都不要年紀(jì)大的,他們家里也都上有老下小,這一丟飯碗……”
“我尋思著,你那要是能安排哪怕幾個,也是好的。”
周安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狂喜瞬間涌上心頭,簡直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
賴娃挖走的那些村民,雖然是熟練工,但大多文化不高,容易被煽動,眼皮子淺。
可父親廠里那些老技工不一樣啊!
這批人剛經(jīng)歷下崗的打擊,正處在人生低谷,這時候拉一把,那忠誠度絕對沒得說。
“要!當(dāng)然要!”
周安強(qiáng)壓住心頭的激動,握著手機(jī)的手微微用力。
“爸,我這正缺人手?jǐn)U大規(guī)模呢!”
“您那些老伙計,有多少我要多少!只要肯干,工資待遇絕對不比廠里差!”
“真的?!”周國山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透著不敢置信的驚喜。
“小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足足有三十多號人呢!”
“爸,您兒子什么時候說過大話?”
“不過咱們得按規(guī)矩來,我得先去看看人,把把關(guān)?!?br/>“好好好!他們現(xiàn)在還沒散呢,都在廠門口聚著商量出路,你快來!”
掛斷電話,周安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
剛才那陰霾,早已煙消云散。
“偉子,把車鑰匙給我!”
周偉被周安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把皮卡車鑰匙拋了過去,“安哥,你去哪?”
周安一把接住鑰匙,嘴角勾起笑容
“去接咱們的新班底?!?br/>“賴娃以為抽了我的薪,我就得熄火?他做夢也想不到,老天爺都在幫我換血!”
皮卡車發(fā)出一聲咆哮,卷起一陣塵土,沖出了大棚基地。
朝著城郊那片灰色的工業(yè)區(qū)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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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為了那種垃圾,不值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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