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剛蒙蒙亮，未央宮的廊下就熱鬧起來了。
蓮霧捧著一疊新衣裳進來，臉上帶著笑。
“娘娘，尚服局送來的端午吉服。您瞧瞧這料子，多鮮亮。”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接過那衣裳看了看。
是一套艾綠色的宮裝，上頭繡著五毒艾虎的補子，蝎子、蜈蚣、蛇虺、蜂、蜮，五樣毒物栩栩如生，旁邊還繡著一只口銜艾葉的老虎，威風凜凜的。
針腳細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漫不經心地抬起眸子，“端午的衣裳，年年都是這個花樣？”
蓮霧點點頭：“是。從五月初一到十三，宮里都要穿五毒艾虎補子。這是太祖爺定的規矩，說是驅毒避邪，保一夏平安。”
“不過顏色上會有些異同。”
周明儀點了點頭，把衣裳遞給石榴。
“太后那邊，可有什么安排？”
蓮霧道：“回娘娘，太后說了，今年端午要好好熱鬧熱鬧。五月初五那日，先在慈寧宮設宴，午后去西苑看走驃騎，晚上還要泛舟賞燈。”
她點了點頭，從早到晚，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確實熱鬧。
她就喜歡湊熱鬧。
如果整日都待在宮里不出去，那些人怎么對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動手？
她如何能報仇呢？
可她懷著孩子，理應低調謹慎。
倘若闔宮亂跑，反倒顯得刻意，未免叫人懷疑。
周明儀的這個孩子懷得極穩。
得益于系統的全方面呵護，除了裝的那些癥狀之外，幾乎沒有半點普通女子孕期的不適。
她還服用了系統出品的啟智丹，強健丹。
按照系統的說法，有了這丹藥的幫助，她不僅會胎象穩固，孩子生下來還會十分強壯聰明。
而且有系統在，普通的毒藥對她的孩子幾乎都是無效的。
但周明儀是當娘的，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出一點意外，她讓系統幫她盯著任何近身或是入口的東西，一旦發現異常就提前預警。
如此，也算是萬無一失。
戲臺子已經搭起來了，就等著戲子們登場了。
“各宮都通知到了？”
蓮霧應道：“是。沈妃娘娘那邊，陳才人那邊，鄭才人那邊，都通知了。永巷那邊……”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蘇才人也被禁著，太后沒提。”
周明儀唇角彎了彎，沒說話。
端午佳節，闔宮同樂。
偏偏有一個人，被關在永巷里，連門都出不來。
蘇錦瑟這會兒，怕是要氣瘋了。
周明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春鶯那邊，這幾日可有什么消息？”
蓮霧湊近些，壓低聲音：
“春鶯昨兒個又來找奴婢了。她說，蘇才人這些日子急得不得了，天天逼著她想辦法聯絡外頭。昨兒個還讓她來找奴婢，求娘娘幫忙在陛下面前說情。”
周明儀挑了挑眉。
“她倒是不死心。”
蓮霧道：“春鶯按娘娘的吩咐，一直敷衍著。昨兒個跟蘇才人說，娘娘這邊不肯幫忙，她也沒辦法。蘇才人氣得又打了她一頓。”
周明儀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她吃了那么大的虧，怎么還毛毛躁躁的？”
蓮霧想了想，“興許是覺得春鶯的老子娘弟弟都在蘇府，因此欺負她，拿她撒氣也就沒什么顧忌。”
這話倒是沒錯。
蘇錦瑟一進宮她就知道她不是一個安分的。
只是她比她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當然，沉不住氣好啊。
沉不住氣就容易沖動，就容易給她當槍使。
蓮霧臉上的表情頗有些不忍。
“春鶯那張臉，好不容易消腫了些，又添了新傷……”
周明儀瞥了她一眼，“同情她？”
蓮霧下意識看了看周明儀的臉色，隨后輕輕低下頭。
這是默認了。
周明儀的聲音清冷，“跟錯了主子，這不怪她，只是這確實她該承受的。”
蓮霧渾身一僵，“奴婢只是覺得，如今春鶯也算是……”
周明儀瞥了她一眼，“你是覺得她如今投向本宮，可本宮卻沒有替她出頭，任由她被蘇才人欺負？”
蓮霧立即跪了下來，“奴婢不敢，奴婢沒有這個意思。”
周明儀看向蓮霧，“蓮霧，你該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和福氣。”
“倘若春鶯是個有福氣的，會有好日子的。”
“倘若沒有，那也怪不得旁人。”
蓮霧渾身一怔，她知道娘娘這是在點自己。
她忙不迭道：“是，奴婢明白。”
周明儀看了她一眼，“你是本宮身邊的人，有同情心是你的優點，可若是濫用自己的同情心，可不算什么好事情。”
蓮霧嚇得冷汗直冒。
“是，奴婢明白！”
“告訴她，再忍忍。本宮自有安排。”
蓮霧應了，退了出去，石榴忙不迭跟上去。
“蓮霧姐姐，娘娘并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春鶯她……”
蓮霧打斷了她，“我明白，娘娘已經很仁善了，是我想差了。”
石榴還是有些不放心，“春鶯雖說投向咱們娘娘，可她畢竟以前是蘇才人的人，她受的委屈是蘇才人帶給她的，并非是娘娘。”
蓮霧如同醍醐灌頂。
“是，我明白了。”
見蓮霧恢復了往常的神色，石榴這才放心。
她忍不住回到殿里，下意識道：“小姐，奴婢已經跟蓮霧姐姐說了，她應該想明白了。”
周明儀點了點頭，“據本宮所知，蓮霧也有個弟弟在讀書，興許是代入了自己。”
石榴忙不迭點頭，“娘娘英明！”
……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那孩子已經五個多月了，偶爾會動一動，很有勁。
好孩子，等你出生后，娘興許還會給你留一些障礙。
不經歷風雨，你哪里能知道人心險惡呢？
可娘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
永和宮。
沈芷柔靠在軟榻上，手里捏著那件五毒艾虎的吉服，看了許久。
宮女靜云在一旁伺候著，小心翼翼地問：
“娘娘，這衣裳有什么不妥嗎？”
沈芷柔搖了搖頭。
“沒什么不妥。就是想著，端午宴上，陛下也會去。”
靜云眼睛亮了亮。
“娘娘，這可是個好機會。您可是第一個侍寢的新人，陛下對您肯定另眼相看。”
沈芷柔看了她一眼。
“另眼相看？陛下心里只有未央宮那位。本宮這點恩寵，算什么？”
靜云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沈芷柔把吉服放下，望向窗外。
貞貴妃有孕，五個多月了。太后護著，陛下寵著，誰也不敢動她一根汗毛。
可她沈芷柔，也不能就這么干等著。
得想個辦法。
一個能讓陛下記住她，又不會觸怒貞貴妃的辦法。
沈芷柔的手指在榻上輕輕敲著。
端午宴，闔宮同樂。
人多眼雜，最容易出事。
可也最容易……渾水摸魚。
她的唇角微微彎了彎。
……
鐘粹宮。
柳霜兒正在院子里扎馬步。
小宮女在一旁看著，急得團團轉。
“修媛娘娘，您快別練了！端午宴的衣裳還沒試呢，萬一不合身……”
柳霜兒收了勢，接過帕子擦了擦汗。
“急什么？衣裳不合身就改，又不是什么大事。”
小宮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柳霜兒走到廊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作風相當的豪放。
兩個貼身宮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皺了皺眉頭。
不過自家主子如今跟了貞貴妃，貞貴妃懷有身孕，又有隆寵，自家娘娘站在她那邊，自然也不會差。
“端午宴的事兒，打聽清楚了？”
小宮女連忙道：“打聽清楚了。太后娘娘設宴，各宮都要去。午后去西苑看走驃騎，晚上泛舟賞燈。”
柳霜兒點了點頭。
“娘娘去嗎？”
小宮女知道她問的是誰，連忙道：
“貞貴妃娘娘當然要去。太后特意囑咐了，貴妃娘娘懷著小皇子，整日里悶在宮里，怕把自己和孩子都給悶壞了，到時候多派幾個人跟著。”
柳霜兒的眉頭松了松。
“那就好。到時候本宮也跟著，寸步不離。”
小宮女忍不住笑了。
“修媛娘娘，您對貞貴妃娘娘可真好。”
柳霜兒看了她一眼。
“娘娘待本宮好，本宮自然待娘娘好。這不是應該的嗎？”
她站起身，大步往屋里走。
“走，試衣裳去。”
……
咸福宮偏殿。
鄭嫣然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碟剛做好的點心。
巧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
“小姐，您又做什么呢？”
鄭嫣然抬起頭，臉微微紅著。
“這是艾草糕。端午吃的，能驅毒避邪。我特意問了太醫，艾草性溫，娘娘吃著不礙事。”
巧紅笑了。
“小姐，您心里就只有娘娘。”
鄭嫣然的臉更紅了。
“我……我就是想讓娘娘高興。”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端午宴那日，娘娘懷著身子肯定累。我帶著點心去，萬一娘娘餓了，就能吃上一口。”
巧紅看著她，心里頭暖暖的。
自家才人膽子小，心思卻真。
如今她得了貞貴妃娘娘的親眼，連帶著他們宮里的日子也好過了起來。
誰不知道鄭才人喜歡給貞貴妃做好吃的？
……
景仁宮偏殿。
周念兒坐在窗邊，手里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
宮女小聲道：“采女，端午宴的事兒，太后娘娘的旨意已經下來了。”
周念兒瞥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本采女知道。”
宮女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
“您……您不去貞貴妃那看看？鄭才人和柳修媛都去了，您要是也去……”
周念兒看了她一眼。
“去做什么？湊熱鬧？還是拼了命巴結她？”
周采女素來柔柔弱弱，說話的聲音也不響，但她不是鄭嫣然那種膽小可人的類型。
她是那種各方面都平庸，沒什么存在感的類型。
宮女還以為上回，自家采女去了未央宮是巴上了貞貴妃。
如今看來，是自己想錯了？
她忙不迭低下頭。
周念兒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鄭才人去，是因為真心。柳修媛去，是因為義氣。本采女去，算什么？”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了彎。
“這宮里，不是站隊站得早，就能贏的。”
“再說，貞貴妃娘娘溫柔慈和，就是本采女不上趕著，也不打緊。”
周采女的嘴極嚴，她跟貞貴妃的事誰都沒說。
哪怕是貼身宮女。
宮女似懂非懂。
周念兒沒有再說話。
端午宴，她不會往貞貴妃身邊湊，可她也得去湊熱鬧。
去的地方多了，見的東西自然也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