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儀瞥了她一眼，沒點頭，但她說：
“所有傷害本宮腹中孩兒的人，都該死。”
蓮霧倒吸一口涼氣。
立即就明白，這一切，竟然都是娘娘算計好的？
可娘娘怎么能算到公主的心思呢？
不過轉念一想，公主的心思很好猜。
她并不想娘娘腹中的孩子出生。光是這一個念頭，就注定了不死不休。
蓮霧跟在周明儀身邊，見得多，聽得多，也想得多。
前陣子，朝陽公主的行為，以及她揚言不嫁人，要為陛下分憂……蓮霧只是不敢想，卻不代表她想不到。
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對那個位置有想法。
可她是公主啊！
但同時，她也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可若是娘娘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她就不再是唯一的。
所以她有這么做的動機。
只是，唯一讓蓮霧無法理解的是，公主既然有動機，那為何那馬在關鍵時刻會偏向蘭妃那邊。
朝陽公主與陳妃的確跟蘭妃有舊怨，可蘭妃并沒有身孕，朝陽完全就沒有害她的必要。
堂堂一個公主，冒然去攻擊一個無子無寵的嬪妃，沒這個必要不說，還遭人詬病。
完全得不償失。
蓮霧想不明白。
這一點，周明儀也沒想明白。
不過沒關系，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如何并不重要。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
“那匹馬，現在在哪兒？”
蓮霧道：“被陛下的人帶走了。”
周明儀點了點頭。
“讓人盯著。查出什么，第一時間告訴本宮。”
蓮霧當即點頭應是。
……
周明儀沒在未央宮待太長時間，天一黑，宮里還有泛舟賞燈，她自然要去湊這個熱鬧。
她扶著蓮霧的手，從未央宮出來，慢慢走到一處僻靜的涼亭。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貞貴妃娘娘安好。”
周明儀被嚇了一跳，這狗東西走路從來都沒聲音。
她微微抬起眸子，就看見他身著絳紅袍服，眉目沉靜端方。
不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卻是肆無忌憚的。
果然是一個瘋子。
周明儀摸了摸隆起的小腹。
本來，她想把這小子馴化成自己的一條狗，為她所用。
可前陣子，他與朝陽斗得厲害，她反而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兒，周明儀反倒是對他沒興趣了。
一條瘋狗罷了。
瘋了還是死了，跟她有什么關系？
因此她的神色格外冷淡，言語之間也頗為敷衍。
“太子殿下萬福。”
謝璟眸光閃了閃，臉上的笑容溫潤得很。
“孤見娘娘一個人在這兒，怕娘娘有什么不便。孤那邊備了些茶水點心，娘娘若是不嫌棄……”
“多謝殿下好意。”周明儀淡淡道，“本宮有宮女伺候，不必麻煩。”
他走過來，步伐從容，不疾不徐，正好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周明儀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
謝璟仿佛被這樣的表情刺了一下，臉上溫潤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娘娘要去太液池嗎？孤正好也去，不如同行一段？”
周明儀還是拒絕，“殿下先行便是。本宮身子不便，走得慢，不敢耽誤殿下。”
謝璟依然不動。
“既然娘娘身子重，一個人走夜路更不安全。”
“孤陪著，也好有個照應。”
周明儀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看似溫潤，實則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宮燈的光照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實的意圖。
可周明儀不是別人。
前世，她與謝璟虛以委蛇不少時日，對他十分了解。
她雖對他不夠上心，卻也指望他救出兄長，哪敢半點不上心？
她的唇角不由彎了彎。
“殿下倒是體貼。”
謝璟低下頭，輕笑了一聲。
“娘娘謬贊。孤只是……盡本分。”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離她近了些。
蓮霧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想往后退，可娘娘沒動，她也不敢動。
周明儀看著謝璟，看著他邁出的那一步，她并未后退，如若不然，從氣勢上就輸了。
她會輸嗎？
絕對不會。
她微微抬起下巴，揚起一張精致明艷的臉，高高在上如高空中無法摘取的圓月，謝璟的眸光控制不住地閃了閃。
她甚至主動向前走了一步。
“殿下，你離本宮這么近，難道就不怕你的那位太子妃吃味？”
“殿下與太子妃娘娘鶼鰈情深，本宮早有耳聞，你我，雖名義上是母子，可到底是不妥。”
“萬一，太子妃娘娘鬧起來，怕是會讓殿下難做。”
太子的臉色陡然一黑。
很顯然想到了前兩次不美好的回憶。
蕭蔚柔的確是個妒婦。
謝璟心里其實也有些納悶。
蕭蔚柔她，能容得下東宮那么多的女子，偏偏他在宮中稍稍有點風吹草動，她就暴跳如雷，鬧起來給他壞事……
這個蠢婦！
他盯著周明儀那張他覬覦的臉，用目光描摹著她整個人。
因為有了身孕，她看上去格外的玉潤動人。
仿佛比未有身孕之前更有韻味了。
他壓低了聲音，“娘娘您說笑了。”
“孤只是關心娘娘，蔚柔她不會胡思亂想的。”
話音剛落，蕭蔚柔就來了。
“殿下，您在這兒啊，您讓妾好找！”
謝璟的臉色陡然一僵。
這次，蕭蔚柔看見了周明儀，不知怎么的，不僅沒有送一口氣，反倒是更緊張了。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那眼睛卻抑制不住地往周明儀的肚子上看。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做不得假。
她恨不得把這個孩子一腳給踹下來。
可理智告訴她，不行。
她就這么僵著臉，過來給周明儀行了個禮。
周明儀笑著看著她，“原來是太子妃，本宮方才還說，太子妃對太子上心得很。沒想到還真被本宮說中了。”
蕭蔚柔一愣，下意識看向謝璟。
卻見后者快速垂下眸子。
蕭蔚柔心里有些失望，卻不自覺泛起了幾分狐疑。
“娘娘說笑了。”
周明儀往后退了半步。
沒再多說什么。
“那本宮就不奉陪了。”
周明儀走后，蕭蔚柔就猛地看向謝璟。
“殿下想做什么？”
“妾身知道殿下的心思，可如今在宮里，到處都是眼睛，您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謝璟被氣笑了。
“蕭蔚柔啊蕭蔚柔，你……”
蕭蔚柔迎了上去，“殿下想說什么？”
“您不是想……”
“妾倒是不知，您跟貞貴妃娘娘有什么私交……”
謝璟惱羞成怒，“孤的算計，你一個婦人如何知曉？”
他說完，也不給蕭蔚柔再次開口的機會，當即拂袖而去。
只留給蕭蔚柔一肚子氣。
身邊的貼身丫鬟想勸，又不敢開口。
……
走出去很遠，石榴才敢開口。
“娘娘，太子殿下他……他……”
周明儀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了？”
石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娘娘離太子那樣近，近到她心都快跳出來了。
可娘娘卻面不改色，甚至還……還在笑。
蓮霧扶著周明儀的手，指尖也在微微發抖。
“娘娘……他看著您的眼神不對。”
周明儀的腳步頓了頓。
“哪里不對？”
蓮霧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
“不像看長輩。像……像男人看女人。”
周明儀沉默了一會兒，忽的笑了一聲，“你倒是敏銳。”
“你只要知道，那就不是一個人，是個不要臉不要皮的畜生！”
蓮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蓮霧一時之間完全反應不過來。
她嚇得渾身發抖。
“娘娘，您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
周明儀看著她。
“還要什么？”
蓮霧說不出話來。
周明儀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蓮霧，你要記住。在這宮里，知道別人在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知道你知道了，卻拿你沒辦法。”
蓮霧愣住了。
周明儀沒有再說話。
她扶著蓮霧的手，一步一步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色如水。
她走得慢，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蓮霧手上，小腹微微隆起。
她雖然什么都沒解釋，可這閑庭信步的樣子卻讓兩個丫鬟莫名安心了下來。
蓮霧和石榴交換了一個眼色，當即跟了上去。
……
天色漸暗，西苑的太液池邊掌起了燈。
湖面上，十幾艘畫舫早已準備停當。
每艘畫舫都掛滿了五彩的燈籠，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最大的那艘龍舟是太后和皇帝的御舟，緊隨其后的幾艘分坐各宮嬪妃。
周明儀被安排在第三艘畫舫上，同船的有柳霜兒和鄭嫣然。
蓮霧和石榴寸步不離地跟著。
太后和皇帝的御舟在最前頭，陳妃和朝陽同在御舟之上。
沈芷柔和陳婉寧、周念兒在第二艘畫舫上。太子和太子妃在第四艘畫舫，遠遠綴在后頭。
畫舫緩緩駛入湖心，鼓樂聲起。
遠處的岸上，煙花綻放，一朵一朵炸開在夜空里，五彩繽紛，絢爛奪目。
鄭嫣然看得呆了，小嘴張著，眼睛亮晶晶的。
“好……好漂亮……”
柳霜兒也看得入神，難得露出幾分少女的模樣。
周明儀靠在船舷邊，望著那些煙花，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