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腳下臨時據點設在一座廢棄的道觀里。
道觀的主殿早已坍塌大半，只有偏殿勉強能遮風擋雨。
葉龍帶影衛在周圍布了三道暗哨，方圓五百米內連只鳥都飛不進來。
葉玄將四師姐安置在偏殿內唯一一張完整的木榻上。
蘇錦璃的狀態極差。
陰陽雙瞳掃過她的全身，葉玄的拳頭攥緊了。
丹火本源被抽走七成，經脈六成以上灼傷空化，丹田被燒成荒地，靈力運轉瀕臨停滯。
體重不足八十斤，生命體征雖脫離了死亡線，但距離蘇醒還差得遠。
葉玄在木榻旁邊盤腿坐下，需要為四師姐進行靈力同調。
以純陽真氣補充她被抽走的丹火本源，修復灼傷的經脈，重新激活枯竭的丹田。
這是他在合歡宗十年苦修中反復練習過的手法，但從未在如此極端的傷情下實施過。
葉玄伸出右手，掌心覆上四師姐的腕脈。
接觸的瞬間，他觸及了她的體溫。
極寒。
比在血池煉房第一次抱起她時溫度更低，皮膚下方的血液流動極其緩慢，快要凍結。
葉玄閉目，丹田內陰陽變第七重圓滿后的純陽真氣緩慢運轉。
金色與黑色交織的真氣在經脈中流轉，他從中抽取了最純凈的純陽之力，沿著掌心渡入四師姐的腕脈。
靈力同調啟動。
純陽真氣進入四師姐體內的第一秒，她的身體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枯竭的經脈在外來靈力的沖擊下痙攣收縮。
蘇錦璃昏迷中蹙起的眉頭擰得更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汗珠從她的額角滲出，沿著太陽穴滑落。
葉玄未收回靈力，調整了輸入的頻率和流量。
純陽真氣的注入速度從洪流降為細流，從細流降為涓滴，一點一點地滲入她灼傷的經脈壁面，以最溫和的方式撫平那些因長期被強行抽取丹火而留下的灼傷疤痕。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
每修復一寸經脈，葉玄的純陽真氣就要被消耗一分。
四師姐的經脈損傷面積太大，修復所需的真氣總量遠超他的預估。
半個時辰過去，葉玄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真氣消耗達到了兩成。
四師姐的生命體征在穩步改善。
心率從每分鐘四十八次升到了五十六次，呼吸頻率從八次升到了十次，體溫上升了零點五度。
經脈修復了三成。
葉玄繼續輸入純陽真氣。
兩人的靈力頻率在持續的肢體接觸中趨近，從最初的排斥對抗，過渡到了較為平穩的單向輸入。
又過了半個時辰，變化發生。
四師姐體內殘存的木系靈氣在純陽真氣的刺激下蘇醒了。
那股至陰至柔的木系靈力從她的丹田深處涌出，主動迎接葉玄灌注的純陽真氣。
陰陽二氣的深度交融開始了。
葉玄的純陽真氣與四師姐的木系靈氣在她的經脈中形成了一個自運轉的陰陽循環。
循環的效率遠超他的單向灌注，經脈修復的速度暴增三倍。
同時，葉玄發現了一個異常。
四師姐的丹田深處，一枚極小的、暗淡的光點在陰陽二氣的交融刺激下亮了一下。
葉玄的陰陽雙瞳捕捉到了那個光點的位置和特征。
光點不屬于四師姐自身的丹火本源，它的靈力特征截然不同，散發著極古老的、帶有陰冥屬性的厚重氣息。
凰鎖。
葉玄的腦中閃過龍凰合璧鑒的設定，九枚陰鑒碎片化為凰鎖，寄生在九位師姐體內。
四師姐體內的那枚凰鎖碎片，在純陽真氣渡入的這一刻，首次產生了反應。
與此同時，他自己的丹田也發生異動。
龍鑰碎片。
在太古火脈祭壇完成歸位后重新回到他丹田中的龍鑰碎片，在凰鎖碎片亮起的同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清越的嗡鳴。
龍鑰與凰鎖的第一次近距離感應。
兩者之間隔著兩具軀體、無數條經脈，但同源的靈力特征穿透了所有阻隔，在葉玄的陰陽雙瞳中形成了一條細如發絲的金色絲線。
絲線從他的丹田出發，穿過掌心的接觸面，連接到了四師姐丹田深處那枚暗淡的凰鎖碎片上。
連接只維持了零點三秒。
凰鎖碎片的微光隨即熄滅，龍鑰碎片的嗡鳴也歸于安靜。
但葉玄記住了這個反應。
龍凰合璧鑒的“歸一”趨勢。
解鎖九位師姐凰鎖的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啟。
又過了一刻鐘，靈力同調結束。
四師姐的經脈修復了六成，丹火本源從剩余三成恢復到了四成，生命體征全面穩定。
她的面色從死灰轉為了蒼白，蒼白中隱約透出幾分血色。
葉玄收回掌心，靠在木榻旁邊的墻壁上，閉目調息，補充消耗的真氣。
不知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一個極微弱的聲音在無聲的偏殿中響起。
“水。”
葉玄睜眼，四師姐醒了。
蘇錦璃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虛焦，嘴唇干裂。
她的右手試圖抬起又落下去，手腕上因鐐銬留下的深紅印痕觸目驚心。
葉玄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扶起她的頭，將瓶口湊到她的唇邊。
水流入干裂的喉嚨。
蘇錦璃喝了三口，每一口都伴隨著吞咽時的困難和微弱的咳嗽。
三口之后她推開了水瓶。
“夠了。”
聲音沙啞到不像她自己，但語氣中的倔強分毫不減。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到了葉玄的臉，看到了他雙瞳中一金一黑的異色光芒。
蘇錦璃愣了一秒。
“你突破了？”
葉玄點頭。
“金剛境圓滿。”
蘇錦璃的眼底泛起一絲波瀾，那是一個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辨認出的笑意。
“比我預想的快了三個月。”
葉玄未接這句話，盯著四師姐那張極其蒼白的臉，問了一個從血池煉房就想問的問題。
“為什么不告訴我？”
蘇錦璃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告訴你什么？”
“臥底。”
“你會攔我。”
葉玄默認。
蘇錦璃的聲音虛弱，但條理清晰。
她的意識恢復得很快，丹火本源雖然只回了四成，但支撐她說話已經夠了。
“小師弟，你現在想聽情報，還是想聽我為什么不告訴你？”
葉玄停頓了兩秒。
“情報。”
蘇錦璃胸膛起伏，呼吸帶動了經脈修復處的鈍痛，她的眉頭蹙了一下又松開。
“天機閣總部。”
她吐出四個字。
“在昆侖虛。”
葉玄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
昆侖虛三個字，從鬼冥的搜魂記憶到母親留下的石刻，已經出現過不止一次，但從未有人給出過確切的描述。
“昆侖虛不是一個地名。”
蘇錦璃繼續說，聲線壓得很低。
“它是一座城，一座隱藏在昆侖山脈地下的上古遺跡城市。”
“規模？”
“縱深超過地下三千米，橫跨十幾公里。”
她停頓了一下，讓葉玄消化這個數字。
“城市內部的建筑風格混合了上古修仙界的痕跡和近代天機閣的改造。我被關在魏家地火熔爐期間，通過抽取丹火時的靈力通道逆向滲透，接觸到了天機閣的核心通訊網絡。”
葉玄的目光定住。
“你利用被抽取丹火的管道做了反向滲透？”
“管道是雙向的。”
蘇錦璃的語氣毫無波瀾。
“他們往外抽，我就往里看。”
她用被抽取丹火本源的痛苦，換來了對天機閣核心通訊網絡的窺探權限。
葉玄不語，手指在膝蓋上的力度加大，指節的暗金色紋路浮現。
蘇錦璃未理會他的情緒變化。
她的思路極其清晰，把從魏家臥底期間獲取的核心情報，按照優先級排列后逐一交代。
“飛升大陣。”
葉玄的背脊繃直了。
“啟動條件有三個。”
蘇錦璃伸出三根手指。
每根手指都因長期被鐐銬束縛而留著深深的勒痕。
“第一，太古火脈的能源。”
葉玄接話。
“我封住了。”
“封住了，但天機閣主備有替代方案。”
蘇錦璃的聲音低了一度。
“他在昆侖虛深處掌握著另一條靈脈，規模不如嵩山太古火脈，但勉強夠用。”
葉玄的指尖在膝蓋上劃了一下。
“第二個條件。”
“作為‘鑰匙’的純陽鼎爐。”
蘇錦璃的目光落在葉玄身上。
“加上九種陰元體質持有者。”
她停了一秒。
“就是你，加上我們九個師姐。”
葉玄的呼吸平穩如常，但丹田內的純陽真氣不自主地激蕩了一下。
天機閣設計的飛升大陣，核心“鑰匙”就是他和九位師姐。
“第三個條件。”
蘇錦璃的聲音降到了極微弱的程度。
“太初祖氣。”
三個字重重砸在偏殿的地面上。
“作為最終催化。”
葉玄瞇起眼。
太初祖氣，葉家嫡系血脈中潛伏的生命本源。
他父親體內的“祖氣種子”在滅門夜被天機閣奪走，但合歡宗救下了他，偽造假尸，天機閣只獲得了“半成品”。
“你知道天機閣主為什么能活四百年嗎？”
蘇錦璃的問題突然跳轉。
葉玄不答。
“因為他體內殘留著你父親的半成品太初祖氣種子。”
葉玄的手指驟然收緊，膝蓋上的褲料在指力下裂開了一個口子。
“十年前滅門夜。”
蘇錦璃的聲音發寒。
“天機閣主親自參與了對你父親的圍殺，他從你父親身上奪走了那顆祖氣種子。但你父親在臨死前……不，你父親在被合歡宗救走之前，已經將祖氣種子的大部分力量轉移到了你的體內。”
葉玄的眼瞼重重一跳。
“天機閣主拿到的只是殘余，一顆半成品。”
蘇錦璃繼續道。
“半成品無法實現真正的長生，它只能續命，而且副作用每年都在加劇。”
她的聲音中夾雜著極深的恨意。
“四百年的壽命即將走到盡頭，半成品的續命效果在衰減。他的神魂被半成品不斷侵蝕，身體在裂開又愈合的循環中反復崩潰。”
“所以他需要你體內的完整版太初祖氣。”
蘇錦璃的最后一句話落在無聲的空氣中。
“你是天機閣最需要的人，也是最能破壞飛升大陣的人。”
偏殿內安靜了整整十秒。
山風從破敗的窗欞間灌入，卷著初秋的涼意，遠處的松濤聲隱約傳來。
葉玄站起身，雙瞳中金黑二色光芒交替閃動，面無表情。
他未發怒，未暴走，更未讓純陽真氣失控。
十年前在合歡宗的藥缸中，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第二件事是記。
記住每一筆賬，記住每一個名字，記住每一滴血債。
葉玄蹲下身，將四師姐頭下的衣物墊高。
“休息。”
蘇錦璃看著他的側臉，張了張嘴，遲疑片刻。
“還有一件事。”
葉玄的動作停住。
蘇錦璃的聲音變了，從冷硬的情報通報中抽離出來，透出極少展露的遲疑。
“小師弟，我在魏家地火熔爐最深處曾短暫接觸過太古火脈封印。”
葉玄轉過頭。
“在封印的另一面。”
蘇錦璃的目光遲疑了一瞬。
“我察覺到極其熟悉的氣息。”
葉玄的手指停在四師姐的額頭旁邊。
“是大師姐的劍意。”
偏殿內徹底沒了聲息。
“大師姐就在昆侖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