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福市到省城龍州,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市委5號專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后排座椅上,楚清明靠窗而坐,面前的折疊桌板展開,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他正一封接一封地回復郵件。
他上任永福市紀委書記的第一天,就把自已的工作手機號和郵箱號全部對外公布。
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直接給他寫信、發郵件。
他每天都會親自看,親自回復。
這件事,不是秘書代勞,也不是辦公室過濾,是他自已,一封一封地看。
任奕銘和張必成坐在他旁邊,均是深深地看了楚清明一眼。
這位年輕的市紀委書記,從上車到現在,就沒抬過頭。郵件一封接一封地進來,他一封接一封地回復,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任奕銘在公安系統干了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領導。
有的一把手,文件都不怎么看,簽字都是秘書代勞。
像楚清明這樣,把自已郵箱公布出去、每天親自看郵件的,他是頭一次見。
張必成也時不時偷偷瞄一眼楚清明的屏幕。只見滿屏的郵件,密密麻麻。
感覺心里吃了一驚又一驚。
隨后,兩個人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了一樣的想法——這個紀委書記,是真干事的人。
這時,楚清明越來越專注了。
而電腦屏幕上的連續幾封郵件,內容都出奇地一致——舉報同一個公司。
“楚書記,巨金商貿公司在秀水區放高利貸,逼死人了,沒人管。”
“楚書記,巨金商貿就是吃人的公司,求您查查他們。”
“楚書記,我弟弟借了巨金商貿的錢,還不上了,他們說要打斷他的腿。報警了也沒用,求您救救他。”
楚清明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眉頭微微皺起。
下一秒,他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任奕銘。
“任局長,巨金商貿這個公司,你知道?”
任奕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知道。”
“嗯,說說看。”
任奕銘轉過身,表情有些復雜:“巨金商貿,表面上是做貿易的,實際上是放高利貸。在秀水區,他們是最早搞這一行的,手底下養了一幫人,專門負責催收。手段嘛……不太干凈。”
楚清明冷聲問道:“你們查過嗎?”
任奕銘沉默了兩秒,苦笑一聲:“楚書記,我們倒是想查。有幾次,下面的人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準備動手了。可結果呢,每次到關鍵時刻,就有人打電話來,說算了。理由各種各樣——什么證據不足啊,什么時機不成熟啊,什么要顧全大局啊。最后都不了了之。總之,我們想查這個巨金商貿,阻力很大。”
張必成在旁邊聽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楚清明注意到了他,便看向他:“小張,你也說說看。”
張必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楚書記,我經手的案子,有五起命案,都跟這個公司有關。借了他們的錢,還不上,被逼得跳樓的、跳河的、喝藥的,都有。家屬來報案,我們也查了,線索也摸得差不多了。可每次查到一半,馬局就會叫停。理由各種各樣——有的是說證據鏈不完整,有的是說死者家屬情緒不穩定容易引發輿情,有的是說讓我們先放一放集中精力辦別的案子。可這放一放,就再也沒有下文了。最后都成了無頭案。”
張必成說完,車里安靜了幾秒。
楚清明沒說話,只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一個名字:馬雄斌。
他把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然后繼續看郵件。
與此同時,坐在副駕的秘書葉尋安,也突然開口:“書記,王雅借的高利貸,就是巨金商貿的。追債的人要綁她去夜總會肉償,她逃跑的時候慌不擇路,才被曹瑞嫻撞上的。”
楚清明聞言,點點頭,已經心里有數了。
看來,這個巨金商貿真是吃人害人,一顆社會毒瘤,必須搞了!
接下來,車子繼續往前開。
兩個小時后,龍州到了。
楚清明的車沒有去省委大院,也沒有去市政府,而是直奔龍州市公安局。
龍州市公安局大樓,比永福市的還要氣派。
門口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大廳里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楚清明帶著人走進大廳,前臺值班的民警看了他們一眼,問找誰。
葉尋安上前,亮明身份:“永福市紀委書記楚清明同志,有事找你們局領導。”
民警愣了一下,拿起電話打了出去。
幾分鐘后,一個身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從電梯里走出來。
他是龍州市公安局辦公室主任,安友華,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楚書記,歡迎歡迎。”安友華快步上前,伸出手。
楚清明跟他握了握:“安主任,打擾了。”
一旁的葉尋安見狀,心里突然不爽了,這龍州市公安局的人看不起誰呢?他們楚書記都親自來了,對方卻只下來一個辦公室主任迎接。
按理說,應該局長都下來的。
“不打擾不打擾。”安友華笑著,目光在楚清明身后掃了一圈——一個秘書,一個副局長,一個刑偵民警。就四個人而已。
安友華心里有了數。這個永福市的紀委書記,來了省城,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跑到公安局來,還就帶了這幾個人。這排場,這規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來辦大事的。
“楚書記,我們金局長在樓上等您,請跟我來。”安友華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帶路。
電梯很快上了五樓,走廊盡頭就是一間寬敞的會客室。
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警服,肩上的警銜是二級警監。
龍州市公安局副局長,金福林。
金福林見楚清明進來,站起身,伸出手,臉上帶著笑容:“楚書記,久仰久仰。”
楚清明跟他握了握:“金局長,打擾了。”
“坐坐坐。”金福林招呼著,自已也坐回沙發。
安友華在旁邊張羅著倒茶,動作不緊不慢。
楚清明坐下后,開門見山道:“金局長,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們協助找一個人。”
金福林點點頭:“楚書記請說。”
“曹瑞嫻,女,三十二歲,秀水區人。前天晚上連夜從永福市趕到龍州,目前應該還在龍州。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是來投靠某個人的。希望龍州警方能幫忙查找她的下落。”
金福林聽完,想了想,說道:“楚書記請放心,現在既然是在我們龍州的地界上,那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這樣吧,我讓人先去查一下酒店入住記錄、交通出行記錄這些,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您。”
楚清明點頭:“多謝金局長。”
金福林笑著說:“應該的。楚書記難得來一趟龍州,要不先安排住下?有消息我讓人送過去。”
楚清明站起身:“那就麻煩了。”
金福林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
安友華跟著下樓,安排了一輛車,把楚清明一行人送到附近的酒店。
車上,任奕銘一直沒說話。
等到了酒店,辦好入住,進了房間,他才開口:“楚書記,這個金局長,不太對勁。”
楚清明坐在沙發上,淡淡道:“看出來了?”
任奕銘點點頭:“正常來說,一個地級市的紀委書記親自來省城公安局,怎么著也得是局長親自接待。結果呢,就來了個副局長,還是辦公室主任陪著的。這態度……”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省城公安局,沒把楚清明放在眼里。
楚清明笑了笑,不以為意:“人家是省城,我們是下面來的,規格低一點,正常。”
任奕銘還想說什么,楚清明擺擺手:“先休息吧。明天再說。”
任奕銘點點頭,退了出去。
楚清明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腦子里轉著今天收到的那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