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看著女工作人員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是生氣對方不認得自已，而是對這種散漫、推諉、拿規定當擋箭牌，卻毫無服務意識的工作作風感到不滿。

慶豐縣想要發展，如果連最基本的政務窗口都是這般模樣，談何營商環境？談何效率？

“規定我懂。”林海壓下火氣，聲音平靜但帶著力度。

“按規定，查閱檔案需要申請。那我現在申請，找誰填單？哪位領導負責審批？吳館長不在，有沒有其他負責人？”

“或者，你能不能先幫我檢索一下館藏目錄，讓我知道到底有哪些相關資料可以申請調閱？這總不違反規定吧？”

女工作人員被林海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愣神，尤其是對方那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她心里莫名有些發虛。

她下意識地朝那個修補舊書的中年男人看去。

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鑷子和漿糊，再次走了過來。

他先是對女同事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態度不對，然后轉向林海，推了推厚厚的眼鏡。

“同志，你說得對。小陳態度不好，我代她向你道歉。”趙德順語氣誠懇，先認了錯。

但話鋒隨即一轉，依舊堅持原則。

“不過，查閱專業檔案，特別是涉密或珍貴的資料，確實需要完備手續和領導審批，這是為了保護國家檔案資源，防止丟失或損壞。”

“吳館長今天去市里開會了，館里現在沒有其他領導在崗，有權審批的只有他。”

他見林海臉色依舊嚴肅，便繼續道：“這樣吧，你如果確實急需，可以先填寫查閱申請單。申請單在那邊柜子里。”

趙德順指了指墻角一個舊文件柜。

“你把查閱事由、所需資料范圍、使用目的、單位、申請人信息都填清楚。”

“我今天下班前會整理好，等明天吳館長一上班，就第一時間送給他審批。”

“同時，我可以先根據你的需求，手工檢索一下館藏總目錄和部分開放檔案的卷宗號，把可能相關的檔案編號和名稱抄錄給你，這樣你心里也有個數，等審批下來，可以直接按號調卷，節省時間。”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既堅持了規定，又給出了切實可行的折中方案，而且全程態度不卑不亢，完全是就事論事。

林海心中的不快消散了不少，反而對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迂腐的中年人產生了興趣。

他注意到，趙德順在說這番話時，旁邊那個叫小陳的女工作人員嘴角撇著，眼神里滿是多管閑事、死腦筋的不屑，但趙德順恍若未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手工檢索？館里沒有電子目錄嗎？”林海有些詫異。

要知道，當時網絡雖然還沒有大規模普及到個人家庭，但政府單位的一些部門，已經逐漸使用電腦了。

像海豐縣、云澤區的檔案館，都已經是電子目錄了。

趙德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縣里經費緊張，檔案館的數字化進程很慢。”

“大部分老舊檔案，尤其是建國初期和七八十年代的，都還是紙質目錄和手寫卷宗。”

“我這些年一邊修復古籍，一邊也在嘗試著自已整理和抄錄一些重要檔案的電子目錄，但工作量太大，一個人做，進度很慢。”

他說著，指了指自已剛才工作的桌子旁邊，那里堆著好幾本厚厚的、字跡工整的手抄目錄本。

“你一個人在做這個？”林海有些驚訝。

“嗯，反正平時也沒太多別的事。”趙德順語氣平淡。

但林海卻聽出了一絲無奈中帶著自嘲的復雜意味。

“那麻煩你了。”林海點點頭，走到文件柜前，取出申請單，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開始填寫。

林海寫得很認真，事由欄里詳細說明了為配合省農大專家團隊進行全縣土壤勘測，需提前研究本縣歷史氣象、地質及土壤資料。

在他填寫的時候，趙德順已經回到自已的座位，搬出幾本巨大的牛皮紙封面目錄冊，戴上老花鏡，開始一頁一頁地仔細翻找，不時用鉛筆在便簽紙上記錄。

他的動作一絲不茍，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小陳則早已收起了鏡子，百無聊賴地拿出新出的諾基亞3310手機，玩著貪吃蛇。

偶爾瞥向趙德順的背影，鼻子里輕輕哼一聲，滿是不爽。

林海填好單子，交給趙德順。

趙德順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林……同志。”

他看到了申請單上申請人一欄林海寫的名字和縣委的單位，但似乎并沒有將林海這個名字與縣委書記聯系起來。

或許是因為信息閉塞，也或許是他根本不關心這些。

“你的申請事由很明確，需要的資料也屬于一般性科技檔案，不涉密，審批應該問題不大。我找的這些目錄編號你先拿著。”他將剛才記錄的便簽紙遞給林海，上面工整地寫著十幾條檔案編號和名稱。

“謝謝。”林海接過便簽紙，由衷地道了聲謝。

無論結果如何，眼前這個人對待工作的認真負責態度，是無可挑剔的。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趙德順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審批通過，調閱時請務必愛護檔案，不要折疊、涂抹，閱覽室里禁止吸煙和飲食。”

“好，我記住了。”林海應下，轉身離開了檔案館。

回到辦公室，林海腦海里不斷浮現趙德順那副厚厚的眼鏡和專注的神情，還有小陳那不屑的撇嘴。

林海沉默片刻，把楊民山叫到了辦公室。

“你去調一下縣檔案館一個叫趙德順的工作人員的全部人事檔案，越詳細越好。另外，側面了解一下這個人在單位的具體情況，風評如何。”

楊民山立刻點頭：“是，書記，我馬上去辦！”

楊民山走后，林海又拿出組織部提供的干部名冊，找到了趙德順的基本情況，仔細看了起來。

而此刻，縣長張思強的辦公室里，他剛剛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向他匯報了省農大專家團隊即將受邀前來慶豐的消息。

張思強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瞇起，面色顯得有些凝重。

“林海的動作還真快。”

“搞這么大陣仗，又是請專家，又是測土壤。看來，是真想在中藥材上做文章了。”

他沉吟片刻，拿起內線電話：“讓辦公室通知下去，下午三點，開個縣長辦公會，研究一下近期重點工作。”

通知完，張思強的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有些風既然已經起了，那他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會往哪個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