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民山從林海辦公室出來,沒有耽擱,直接下樓,步行前往后面的檔案館舊樓。
檔案館吳館長已經開完會回來了,正坐在自已略顯雜亂的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
見到縣委辦主任楊民山親自來訪,他連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楊主任,什么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
楊民山擺擺手,沒坐,開門見山:“吳館長,不坐了,說個事。縣委辦這邊近期工作繁重,臨時需要借調一名同志幫忙,主要是文書整理和資料匯總方面。”
“林書記親自點了你們館趙德順同志的名,你抓緊給辦理一下借調手續。”
“趙德順?”吳館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錯愕和不解。
趙大傻?
縣委林書記親自點名借調他?
這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錯了?
“楊主任,您確定是趙德順?我們館那個搞古籍修復的老趙?”吳館長試探著問。
“沒錯,就是他。趙德順同志。”楊民山語氣肯定,不容置疑。
“林書記看中他做事認真,檔案業務熟。手續麻煩吳館長盡快辦一下,今天下午人就過去。”
吳館長心里飛快盤算。
趙德順在館里雖然是個邊緣人,但很多臟活累活,除了趙德順沒人干啊。
林書記怎么會知道趙德順這號人,還親自點名?
難道趙德順私下走了什么門路?
不可能啊,他要是有門路,還能在館里窩囊這么多年?
“這個,楊主任,不是我不配合。”吳館長搓著手,面露難色。
“您也知道,我們館里人手本來就緊張,趙德順雖然……嗯,但他負責的古籍修復和目錄整理這一攤,專業性挺強的,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接手。”
“而且,借調時間大概多久?是不是先跟局里分管領導打個招呼更合適?”
(注:檔案局和檔案館有些地方是合署辦公,一套人馬、兩個牌子,也有的地方檔案館是獨立事業單位,歸檔案局管理,劇情需要,我們設定為后者)
楊民山臉色微微一沉,他聽出了吳館長話里的推諉之意。
什么人手緊張、專業性強,都是借口。
這擺明了是不想趙德順這個老黃牛,被牽走耕別人家的地,荒了自已家的田。
“吳館長!”楊民山聲音不高,但分量很重。
“這是縣委主要領導親自交辦的事情,林書記對這次借調很重視,明確要求今天下午人到崗。”
“工作交接的問題,你們館內部可以靈活安排,人先過去。如果需要向檔案局報備,你可以隨后補程序,或者,我也可以直接給檔案局打電話。”
楊民山頓了頓,看著吳館長有些尷尬的臉,補充道:“當然,如果吳館長覺得實在有困難,我可以陪你去林書記辦公室,當面匯報一下。”
吳館長聞聽,頓時臉色一變,眼皮都抖了一下。
當面匯報?他哪有那個膽子!
為了一個趙德順,去觸縣委書記的霉頭,那可太不值了。
吳館長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哎呀,楊主任言重了,言重了!配合縣委工作是我們應盡的責任!我這就辦,馬上辦!手續都是現成的,我這就填表蓋章!”
面對楊民山的施壓,吳館長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照辦了。
十分鐘后,楊民山拿著蓋好章的借調函,和吳館長一起走到了閱覽室。
趙德順還坐在他那張堆滿古籍和目錄冊的桌子后面,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用毛筆蘸著特制漿糊,修補一頁破損的縣志。小陳依舊在玩手機。
誰也沒有意識到,從今天開始,被他們鄙視多年,戲稱為趙大傻的趙德順,將一步登天,成為他們仰望的人物!
“老趙,先停一下。”吳館長咳嗽一聲。
趙德順抬起頭,看到館長和楊民山一起過來,有些茫然地放下手中的工具。
他雖然不認識林海這個剛來的書記,但卻認識楊民山。
知道楊民山是縣委辦的副主任,最近好像剛提了主任,成為縣領導見了都要客氣三分的大人物了。
只是不明白,楊民山這種炙手可熱的人物,為什么會出現在檔案館這種邊緣中的邊緣單位。
“老趙,你有好事了啊!”吳館長擠出笑容。
“縣委辦那邊工作需要,經林書記親自點名,決定借調你過去幫忙一段時間。這是借調函,你收拾一下個人物品,就跟楊主任過去報到吧。”
“借……借調我?”趙德順猛地站起身,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他手忙腳亂地扶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去縣委辦?吳館長,您沒搞錯吧?我……我能去縣委辦干什么?”
“這是組織的決定,也是林書記對你的信任。”楊民山接過話,語氣溫和但堅定。
“趙德順同志,具體工作過去后會安排。你現在跟我走吧。”
趙德順整個人都懵了。
他雖然性格固執,但卻不是不懂體制。
縣委辦,那是全縣的中樞啊,是他這種在邊緣部門呆了半輩子的小科員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林書記親自點名?
他上午才見過縣委辦一位年輕的科員,還因為查檔案的事跟人家講了半天規定,怎么下午就借調到縣委辦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福還是禍?
趙德順腦子里一片混亂。
但卻壓根就沒把林書記和上午來查閱資料的林海聯系起來。
因為林海實在是太年輕了。
在趙德順的意識中,能當縣委書記的,怎么也得是他這個年紀的人。
上午那小伙子,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最多就是個副主任科員,雖然也姓林,但怎么可能是縣委書記?
“我……我需要交接一下工作嗎?”趙德順下意識地問道,這是他多年養成的認真負責的習慣。
“不用了,你先過去,楊主任都親自來了,還交接什么。工作這邊館里會安排。”吳館長說道。
既然攔不住,那他當然要盡量的賣楊民山人情。
于是,在周圍小陳和其他聞訊過來看熱鬧的同事復雜、驚訝、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和隱含嘲諷的眼神中。
趙德順暈暈乎乎地收拾起自已的老花鏡、鋼筆和一本經常用的工具書,跟著楊民山走出了檔案館。
他剛一離開,閱覽室里就炸開了鍋。
“我的天,趙大傻被借調到縣委辦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書記點名?他什么時候搭上縣委書記的線了?隱藏得夠深啊!”同事們震驚不已。
“深個屁!我看是縣委辦缺個打雜的苦力,正好聽說有個老實肯干的傻子,就抓去用了。”
“就是,去縣委辦又能怎樣?他那個性格,那個年齡,還能提拔不成?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被退回來,到時候更丟人!”
“嘿嘿,有好戲看嘍。縣委辦那地方,水更深,趙大傻去了,還不讓人玩死?”
小陳撇著嘴,說道:“哼,走了狗屎運。不過啊,是福是禍還不知道呢。”
震驚過后,同事們又紛紛嘲笑起來。
只不過,這嘲笑的話語中,卻帶著濃濃的酸味。
捫心自問,他們誰想待在檔案館這種毫無地位的地方啊?
要是他們能借調到縣委辦,估計得高興瘋了。
可偏偏,為什么會是趙大傻呢,老天瞎眼了嗎?
就連吳館長,眼神中都有了一絲妒忌和不甘。
這些議論,趙德順聽不到,但他能猜到。
他低著頭,跟著楊民山走在回縣委大院的路上,手心都有些出汗,心里七-上-八-下。
體制內無秘密。
消息很快也傳到了政府辦主任鄭廣鑫的耳朵里。
鄭廣鑫第一時間就匯報給了張思強。
“縣長,聽說縣委林書記從檔案館借調了個老科員,叫趙德順,就是那個有名的趙大傻。”
張思強正在批文件,聞言筆尖一頓,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趙大傻?林海借調他?去干什么?”
“說是縣委辦臨時需要人手,搞文書資料。”
“呵。”張思強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看來咱們的林書記,是真沒人可用啊。連這種貨色都撿到身邊。”
“也好,讓他用吧,用個傻子,正好讓大家看看他的識人之明。”
張思強放下筆,對鄭廣鑫吩咐道:“對了,省農大專家來的事,接待方案縣委那邊肯定在弄。我們政府辦這邊,也要有個準備。”
“你擬個意見,下發到相關局委辦和鄉鎮,就按我上午會上說的幾條原則:熱情、合規、不擾民、結合實際。”
“特別是費用預算,要卡緊,每一項都要有依據。專家下鄉,涉及到的鄉鎮,要提前報備,明確對接人和責任,不能出亂子。方案擬好我先看。”
“是,縣長。”鄭廣鑫心領神會,知道這是要明著配合,暗里設限了。
鄭廣鑫離開后,張思強將筆放下,腦海中開始飛速的思索起來。
林海找了個傻子當幫手,又想靠幾個專家來破局?
呵呵,有意思!
那我就讓你看看,在慶豐縣,事情可不是這么辦的。
絆子,已經給你埋好了。
就看你什么時候,踩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