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閃,蕭杙將長劍橫于身前。
從洗靈陣僥幸活著出來后,蕭杙每月必須服用丹藥來維持祛魔的效果,所以每月總有幾日虛弱。
這也是為何在秘境中青云道院被圍攻時他暈倒的那樣早。
但也是因為那次,他發現了本命靈器的又一個用法——
裁妄劍劍脊上的金紋可隨他心意拆卸取用。
他的本命靈器,可分兩物。
裁妄劍——
裁塵,斷妄。
裁塵間事,斷已之妄。
縛心鎖——
縛情,束心。
縛情成繭,束心為囚。
自本命靈器誕生起,它們便為蕭杙帶來了天道賜下的箴言。蕭杙認下了屬于自已的命運,但并不想將溫郗牽扯進來。
都說天啟皇室有情人皆不得善終,那么他與她之間,苦他一個便罷了。
天道在上,我已知您的用意,絕不因私情影響溫郗半分,就請您……
請,多予她幾分歡愉吧。
從秘境回來后,蕭杙發現可將縛心鎖引入體內,自封心脈,阻止魔力溢出。雖過程極為痛苦,但總歸不必再月月服用那丹藥。
再不必擔心,那隨時襲來的虛弱。
也是在本命靈器被召喚出來時,蕭杙識海中出現了一本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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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強橫的招數,所以他背著師父改修了此法。
冷千雙氣得踹他好幾腳,大罵他是瘋子——這話蕭青嵐也罵過,但蕭杙不在意。
只要能變強就好了。
結丹,意在突破壁壘,尋求新生。
入道,則在于明心見性,尋得已道。
蕭杙的神識,在混亂的識海中飄蕩、沉浮。
他在千痕谷中見過了無數劍修的執念與追求——
有追求一劍破萬法的鋒銳;有追求守護一方水土的厚重;有追求快意恩仇的逍遙自在;有追求劍道巔峰的孤獨……
那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他的道,在哪里?
蕭杙天生劍心,先天覺醒滿值冰靈根。若他愿意,完全可以輕易走上一條醉心研學劍法的路。
但這并非他所愿。
身為天啟太子,蕭杙自會擔起責任,守衛國家,庇佑百姓,這是他本心,卻非他想守的道。
啟明十種道法,他所尋的究竟屬于哪一種?
蕭杙抿了抿唇,與溫郗相處的種種仍歷歷在目,思緒漸漸明了。
“我道,在我心。”
他心,在溫郗。
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破開冰層的暖流,驟然流過蕭杙的識海。他想要修習的道其實很簡單,不過是能站在溫郗身邊。
在她需要時,能成為她身側最鋒利的劍,一同斬開前路荊棘。
在她疲憊時,能成為她身后最安靜的影子,隔絕世間紛擾。
在她看向更高處時,能與她望見同樣的風景。
“我之道……”蕭杙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于識海深處輕聲低語,“唯她而已。”
“唯她而已。”
念頭通達的剎那,蕭杙執劍向前,毫不猶豫地斬殺一切心魔混沌。
…………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蕭杙微微喘著氣,來到了最后的陰影前。
那道陰影在他面前漸漸顯出形狀,露出他無比熟悉的面容。
此時此刻,蕭杙的面前只剩溫郗一人。
立道者的最后一關,是擁有斬斷一切阻攔你修習新道的決心與勇氣。
蕭杙要么棄道遭受反噬重傷,要么清除掉眼前人……
這是,兩難的抉擇。
長久的沉默后,蕭杙垂眸,低聲道:“對不起……”
他必須要修習此道,只有此道最適合他,只有此道……
方可,用他一心癡念奠定前行之路。
“唰——”
寒光一閃,利劍出鞘。
“嗤——”
下一瞬,長劍刺入皮肉的聲音響起,極致純粹的冰靈力作用下,蕭杙周身的溫度都降至了冰點。
蕭杙膝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鮮血。
而他的心口處,插著一柄利劍。
裁妄低聲哀鳴,劍身震顫,絕不愿傷害自已的主人。可它的劍柄被蕭杙死死握住,一點一點深深捅入自已的胸口處。
直至最后,長劍徹底貫穿了他的心臟。
蕭杙悶哼一聲,手中蓄力,長劍自他脊背捅出,鮮血順著劍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
“滴答”
“滴答”
…………
蕭杙咬緊牙關,將靈力灌于本命靈器中,滿值冰靈根的威力瞬間凍住了他的整顆心臟。
他瞇起眼睛,猛地收緊掌心。
冰靈力順著經脈涌入心臟,如同鋒利的刀刃切割開血肉——
“啪。”
那,是心臟碎裂的聲音。
啟明洲眾修士苦求不得的劍心徹底碎裂,一點點消散在蕭杙體內那冰冷的寒氣中。
阻攔蕭杙修習此道的最后一樣東西,是他的心——
是他那天生的劍心。
劍心不允他心有旁騖,不允他視溫郗重于劍道,不允他以溫郗為道。
所以,他必須,創立新道。
這是兩難的抉擇,但對蕭杙而言不是,他只會選擇溫郗。
不遠處,溫郗隱于黑暗中,亭亭玉立,安然無恙。
蕭杙緩緩揚起一抹笑容,眼底帶著笑意。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即便他明知這里的一切不過是立道之境;即便這里發生的一切都與真實世界無關;即便清楚是在幻境中,溫郗絕不會有事,蕭杙仍不忍傷害溫郗一絲一毫。
黑影中的“溫郗”微微皺眉,彌漫在空間內的寒氣太過冰冷,她只能以靈力護體。
蕭杙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澄澈的眼底帶著歉意,鮮紅的血跡自他唇邊不住流下——
“對不起,小希,我沒控制好溢散的靈力。”
“是不是……”
“冷到你了?”
“咔嚓——”
下一秒,無邊的黑暗如同被擊碎的鏡片裂成無數碎塊。
阻礙已除,黑暗散去。
蕭杙抬眼便是閃著電光的烏云,他抹去嘴角的血,低聲對裁妄道了句“對不住,要帶著你受苦了。”
裁妄周身閃過一道白光以示回應。
蕭杙抬手將劍插于身前的土地上,周身靈力涌現。
高空之上,冷千雙四人聯手,四色靈力交織布下了防護陣,在天道允許的范圍內為蕭杙提供一些助力。
“咔嚓——”
第一道天雷落下,溫郗在結界外被嚇了一跳。
虞既白目光復雜:【你結丹時,動靜比現在還要大。】
溫郗眨眨眼,微微點頭:“幸好是在魔淵,要不然劈壞了那么多地,放啟明洲哪我都會心疼的。就是可惜只劈死了一個男魔。”
虞既白:……
他本來是要心疼小徒弟的,但小徒弟拒絕了他的煽情,送來一份鬼點子沒能更成功的可惜。
溫郗瞇了瞇眼睛:“師父,他這雷是不是不太對?”
虞既白:【比常人的大了點,但以他的資質來說倒也正常,你在魔淵召來的天罰幾乎要覆蓋五座城了。】
這話一出,溫郗更懊悔了。
早知道那陣法里就多綁點魔族了,五座城的天罰竟然只死了一個魔族。
溫郗殊不知,琉黯雖人不怎么靠譜,但實力很強,屬十二魔將之一。
說話間,又是一道天雷落下。
溫郗:“師父,你先回去吧,我在這等他出來。”
虞既白想著估計是徒弟和蕭杙有話要說便點了點頭。
虞既白身影消散后,溫郗仰頭望向黑壓壓的云層,切實體會到了“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