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言昭第一反應就是不對勁。
腦袋發沉，像是沒睡夠，又像是睡過頭，整個人都有點發虛。
她撐著床坐起身，動作剛一大，前胸就傳來一陣不太舒服的感覺，不是疼，是那種隱隱的脹感，讓人下意識皺眉。
言昭低頭看了一眼，又覺得不太對。
她抬起手，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痕跡，不明顯，可確實存在。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越看越暈。
索性又躺了回去。
屋里很安靜，窗外的光已經亮起來了，她閉著眼緩了很久，等那陣暈勁慢慢退下去，才重新坐起身，下床。
床的另一側早就空了。
顧煜不在。
他昨晚說過要去學校，所以是走得很早。
言昭慢吞吞地走到門口洗漱，冷水撲到臉上，人終于清醒了點。
一抬頭，就看見院子里有人。
王嬸子和李嬸子正站在一塊兒說話，見她出來，眼睛一亮，連忙招呼：“哎喲，小昭你回來了呀？”
語氣熱絡得很。
言昭點點頭，應了一聲，臉上還帶著點沒完全散干凈的倦意。
院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王嬸子、李嬸子你一句我一句，問她這次回去順不順利，家里人身體怎么樣，路上累不累。
言昭一邊洗著手，一邊笑著應，說還好，都挺順的，也沒出什么事。
王嬸子聽著，點了點頭，又壓低了點聲音：“我跟你說啊，院子里有些人，總愛瞎傳，說你們小兩口感情不好。”
言昭下意識抬頭。
王嬸子笑了一聲，目光卻沒落在她臉上，而是意味不明地往她頸側掃了一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瞧著倒不是這么回事。”
那眼神看得言昭有點莫名。
她沒太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只覺得被這么一看，耳根莫名有點熱。
言昭低頭笑了一下，帶著點不自覺的害羞：“哪有的事。”
聲音輕輕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多說。
王嬸子和李嬸子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沒有再往下追問。
言昭正想順著王嬸子的話再問一句，院子門口忽然有了動靜。
她下意識抬頭，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身形筆挺，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在那兒往院子里看，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她身上。
下一秒，兩人的神色明顯亮了一下。
然后他們直接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言昭現在對穿軍裝的本來就有點天然的好感，更別說上一次顧煜出事，被帶走調查，最后能這么快回來，少不了他們的幫忙。
那名女軍官先開口，語氣干脆利落，又帶著溫和：“請問，您是顧煜同志的愛人，言昭同志嗎？”
言昭連忙點頭：“是我。”
男軍官也跟著笑了下：“總算見到你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嬸子和李嬸子都不說話了，目光在言昭和那身軍裝之間來回轉，顯然有點意外。
言昭站直了身子，態度也變得認真起來：“是有什么事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女軍官點點頭：“有點情況，想跟你單獨聊聊，方便嗎？”
言昭沒有猶豫，點頭說方便。
來到房內。
男女軍官，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職務。
一串稱呼說下來，又長又正式，言昭只聽懂了個大概，只覺得聽起來很厲害。
兩個人說完，都沒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不動聲色地往客廳里掃了一圈。
像是在確認環境。
言昭被他們這一打量弄得心口微微發緊，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腦子里已經開始亂猜，是不是顧煜又出了什么事。
結果出乎她意料的，女軍官并沒有問顧煜，也沒有提任何調查相關的內容。
她語氣反而放緩了些，像是閑聊一樣問：“言昭同志在京市這段時間，有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呀？”
男軍官也接了一句：“生活上、出行上，或者鄰里方面，有需要幫忙的，都可以提。”
這話一出，言昭明顯愣了一下。
她還以為會直接說事，沒想到先問的是這個。
言昭連忙搖頭，語氣很快：“沒有沒有，都挺好的，真的不用麻煩。”
兩名軍官對視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么。
女軍官語氣依舊溫和，笑著說：“我們之前一直以為，顧煜同志這邊經濟上比較緊，因為他總是在做能快速賺錢的研發……”
這位女軍官說了一堆后，男軍官也跟著來了一句：“如果真有什么難處，其實是可以跟我們說的，不用一個人扛著。”
言昭現在聽明白了，也知道這兩人是干嘛過來的。
原來是國家這邊有一個項目，希望顧煜同志能參與，可被顧煜拒絕了，反而轉去做了別的工作——
說是回報快、見效快、能盡快賺錢的事情。
所以國家單位的人才會親自過來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實際困難，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難處，才讓他不得不這樣選擇。
言昭開始把很多零散的細節串到了一起。
上次顧煜問她的那個選擇，她當時并沒有多想，也沒多問。
現在她才知道顧煜之所以會很快拿回了一千塊，還有那五十塊錢的補貼，是選了另一條路。
言昭在想。
是不是因為她？
所以他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那上輩子呢？
上輩子的顧煜，是不是也是這樣，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偏離原本的軌跡，為了她去猛猛賺錢？
言昭很快把那點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并不覺得顧煜的選擇有什么不對。
能賺錢，本來就沒錯。
只是她不愿意看到，他是因為她，才不得不這樣選。
言昭抬起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家里剛開始確實有些難處，這房子也是拼了命才買下來的。正是因為那筆錢到位了，有了房子，我和顧煜的戶口，才能順利從京大轉到京市來。”
這些話，沒有夸張，也沒有賣慘，只是把現實擺出來。
她說到這里，語氣輕松了些，甚至帶著點笑意反問了一句：“難道賺錢不好嗎？”
兩名軍官顯然都沒料到她會這么說。
一般人只要沾上“國家項目”這幾個字，多少都會下意識地看重，甚至把它當成必須抓住的機會，很少有人會像她這樣，把賺錢說得這么直白。
兩人愕然了一瞬。
很快，女軍官先笑了起來，語氣比剛才輕松了不少：“賺錢當然好呀。”
男軍官也跟著點頭，順著把話接了過去：“國家這邊其實也能賺到錢的，只是周期會長一點，不是立刻見效。”
他跟著又澄清了一句：“不過該給的都會給，不存在拖著不算數的情況，更不是騙人的。”
言昭聽完他們的話，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這件事，我會跟顧煜好好說說的。只不過，這種事我也不能替他做決定，最后還是要看他自己怎么選。”
兩名軍官幾乎是同時點了頭。
男軍官說得很快：“這個是當然的。”
女軍官也跟著應了一聲，神色比剛才更鄭重了一些：“我們也只是把情況說明白，選擇權一直都在他手里。”
她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小紙條，遞了過來。
“這是我們的聯系方式，你們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難，可以隨時聯系。”
言昭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點頭應下。
中午的時候，顧煜提著飯盒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言昭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背脊挺著，手卻放在膝蓋上沒動，明顯在走神。
那副模樣，一看就有心事。
王嬸子先看見他，輕輕咳了一聲。
言昭這才回過神，抬起頭，一眼對上顧煜，愣了一下，立刻站起身來。
“你回來啦。”
顧煜對院子里的幾位嬸子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伸手拉住言昭的手腕，把人往屋里帶。
門一關上，外面的聲音跟視頻就被隔絕了。
顧煜把飯盒放到桌上，就看到桌上那張折著的小紙條上。
他伸手拿起來，問道：“有人來過了？”
言昭點了點頭，“兩個人，穿軍裝的。他們說，如果我們這邊有困難，可以找他們”
顧煜眉頭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點。
他沒有繼續追問那張紙條的事，隨手扔到旁邊去，轉而把飯盒一一打開。
言昭看著那些菜，還是沒忍住，小聲說了一句：“你其實可以在學校吃完再給我送的。”
顧煜抬眼看她：“你在嫌棄我？”
“不是啊。”言昭下意識解釋，“我是怕你餓，也怕你送過來都冷了。”
她說得很認真，甚至還有點著急。
顧煜看著她這副傻傻的樣子，目光慢慢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她頸側。
那里有幾處被衣領半遮著的痕跡。
他的唇角輕輕勾了一下。
“我一個人在食堂，不想吃。”他說得很隨意，“兩個人一起吃，才有胃口。”
言昭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沒錯。
她吃到一半，忽然說：“我今天要去一趟，想找一下醫生。”
話音剛落，顧煜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放下筷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眉頭也跟著擰緊。
“你身體不舒服？”
言昭被他這反應弄得心口一跳。
她沒想到他會這么急，手腕被他握著，脈搏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跳得她自己都能感覺到。
“不是不是。”她連忙解釋，“我好像是被蟲子咬了，有點過敏，想讓醫生看看。”
言昭其實也不太想去找醫生。
不是這些痕跡越來越多，她不會提這一句。
在老家的時候還不明顯，回來之后卻一處接一處地冒出來，現在已經連成了一片，尤其是胸口那一塊，隱隱發脹，又有點癢。
她是真怕再拖下去，會不會潰掉。
顧煜聽見這話，他直接抬手，指尖落在她頸側，輕輕勾開了一點衣領。
“是這些？”他問。
言昭臉頰一下子熱起來，還是點了點頭。
“嗯。”
顧煜的目光落在那幾處痕跡上，指腹跟著按了上去，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摩擦了一下。
那一下觸感太清晰了。
言昭下意識繃住了肩。
顧煜語氣反而放松下來：“沒事，不用去看醫生。”
言昭下意識問：“為什么？”
他應該不是怕自己花錢的人。
顧煜看著她，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的溫度，語氣很平：“這不是蟲咬，也不是過敏。不會潰，也不會留疤。”
言昭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顧煜已經把她的衣領整理好。
“吃完飯再說。”他說。
中午這頓飯很豐盛。
紅燒肉燉得很透，顏色油亮，用筷子一夾就散，入口幾乎不用嚼，化開的時候還帶著一點甜。
言昭吃得有點停不下來。
等她反應過來，碗里已經見了底。
顧煜順手把她的碗拿走，又給自己添了一點。
這一次，言昭沒再下意識去搶。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呼了口氣，只覺得胃里暖得很，整個人都松下來。
她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真的被他養得很好。
這種念頭一出來，她心里又跟著一頓。
言昭還是打算國家那兩個人的事情是怎么想的。
哪知道這時顧煜拿了一個小盒子過來。
他把蓋子擰開，放在桌上。
“這個蘆薈做的，不刺激，涂了會很清涼，對你身上痕跡管用的。”
他說著就把藥膏弄了一點在指腹上，然后看著她。
言昭看著他這個舉動，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的視線落在他指腹那點透明的藥膏上，又慢慢移回他臉上。
顧煜沒動。
就這么看著她，像是在等什么。
言昭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不會吧？
她眨了下眼，再眨一下。
他該不會是想給自己涂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臉頰瞬間就燒了起來，連耳根都開始發熱。
“我、我自己來就好。”
她說著就伸手要去拿那盒藥膏。
哪知道言昭指尖剛碰到盒子邊緣，還沒來得及抓穩，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顧煜低頭看著她，再湊到她的耳邊，熱氣纏著她的耳尖：“你看得見？”
言昭僵了一下，下意識反駁：“我當然——”
話說到一半，又卡住了。
有些地方她確實不太好自己涂。
言昭抿了下唇，臉更紅了，還是不死心地想把手抽回來：“那我自己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