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不遠處的地上，一個熱水壺已經砸碎了。
玻璃碎片散了一地。
滾燙的熱水也潑在地上，還在慢慢冒著熱氣。
言昭順著聲音看過去。
摔碎熱水壺的人，是一個頭發已經泛白的老太太。
她站在那里，手還微微抖著，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嚇到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言昭，眼睛睜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全是震驚。
言昭被她看得有點莫名其妙。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熱水壺已經碎得不成樣子，玻璃碎片散了一地，熱水還在地上慢慢流開，地面濕了一大片。
這要是有人沒注意走進來，很容易滑倒或者被碎片扎到。
言昭嘆了口氣。
她也顧不上這老太太為什么盯著自己看了，先開口說了一句：“老奶奶，你先出去吧，我去叫護士過來掃一下。”
言昭話剛說完，還沒來得及轉身去找護士。
那老太太忽然動了，根本沒看地上的碎片和熱水，直接踩了過去。
然后老太太猛地抱住了言昭。
力氣大得驚人。
言昭被這一抱，整個人往后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墻，另一只手已經本能地想把人推開。
“老奶奶，你——”
話還沒說完。
言昭忽然愣了一下。
她在老太太身上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香味。
老太太抱住她之后，整個人都在發抖，然后哭出聲來。
聲音又急又啞。
“囡囡——”老太太緊緊抱著言昭，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沒了：“我的囡囡啊！奶奶終于找到你了！”
言昭被她抱著，整個人愣了一下。
奶奶？
她原本還打算把人推開，可聽到囡囡這個稱呼，她的動作反而停住了。
這個稱呼……
好像也有點熟悉。
可她腦子里一時間又抓不住什么。
言昭低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哭得厲害的老太太，還是開口問了一句：“老奶奶，我們認識嗎？”
老太太一聽這話，哭得更厲害了：“我怎么可能不認識你！你是我孫女啊！”老太太伸手抓著她的胳膊，仔仔細細看著她的臉。
“你這張臉……跟你姑姑長得一模一樣，真的是我家囡囡。”
言昭被她突然抱住的時候，心里猛地慌了一下。
那種慌亂來得很突然，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么。
老太太抱得太緊，整個人都在發抖，嘴里還在哭著喊囡囡。
言昭下意識伸手把人推開，她動作有點慌亂，語氣也跟著亂了一點：“我怎么可能是你孫女，我沒有家里人。”
她說著往后退了兩步，“我只有我的男人，還有我的孩子。”
話剛說完，言昭轉身就跑了。
走廊的燈很亮，言昭一路走得很快。
她腦子里第一反應就是覺得奇怪，怎么會有人看著自己就說是她孫女。
她從小就沒有什么家里人，這件事她早就習慣了，也從來沒人來找過她。
可剛才被那老太太抱住的時候，她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尤其是那股味道。
那老太太身上的香味很淡，可她聞到的時候卻莫名覺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聞過。
言昭皺著眉走著，越想越覺得奇怪，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來。
就算是小時候的事情，也不可能這么多年之后，突然有個人出現在自己面前，說她是她孫女。
不不不……
怎么可能隨時隨地就有家人找上門，上輩子也沒什么家里人來找自己啊！
現在言昭腦子很混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言昭回到病房的時候，顧煜已經醒了。
他靠在床上，整個人比前幾天精神了一點，只是臉色還是有些白。
門剛被推開，他就抬頭看了過去，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注意到她臉色不對。
顧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言昭已經自己先說了。
“剛剛有個人抱著我。”她把熱水壺放下，還有點沒回過神：“一個老太太，突然抱著我哭，還喊我孫女。”
顧煜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明顯停了一下。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方家。
這幾天他其實已經查過了。
方家當年確實丟過一個孩子，是個女孩，而且年紀和昭昭差不多。
再加上昭昭小時候的出身，本來就是地主家里的孩子，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確實有那么一點可能。
國外現在有一種新的檢測方法，可以確認血緣關系，叫脫氧核糖核酸。
他這幾天也知道方家有人在醫院。
本來他還打算找個機會先接觸一下，再想辦法取一點樣本送去國外檢測。
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動手，方家那邊竟然先看到昭昭。
顧煜伸手把她拉到床邊。
“昭昭，坐過來。”
言昭被他拉著坐下，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穩，聲音也放得很慢。
“你慢慢說，別著急。”
言昭原本心里有點亂，被他這樣握著手，情緒慢慢也穩下來一點。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把剛才的事情一點一點說出來，說那個老太太突然抱住她，哭著喊囡囡，說她是她孫女。
說到這里的時候，言昭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了一句：“老公，其實還有一件事。”
顧煜溫柔地看著她，臉上帶著好看的笑：“嗯？”
言昭抬頭看他，語氣有點遲疑：“上次你帶我去那個婚宴，不是有個女人跟我吵架嗎？那個女人看見我的時候，表情也很奇怪。她看著我的時候……好像很震驚。”
顧煜眼神微微一沉。
言昭沒注意到，她還在想剛才的事情。
“今天這個老太太也是。”她皺著眉回憶了一下，“而且她身上有一股味道，我聞到的時候覺得很熟悉，所以她們真的會是我的家人嗎？”
這句話說出來之后，言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立刻又笑了一下。
那笑有點尷尬，也有些慌亂。
言昭搖頭：“不可能對不對？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都長這么大了，怎么可能呢……”
顧煜從頭到尾都沒有插一句話，他只是安靜聽著言昭說。
言昭說著說著，兩只手已經不自覺緊緊攥住顧煜的手，她低著頭，明顯是想掩飾什么。
可顧煜還是看見了，她的眼眶已經慢慢紅了。
顧煜什么都沒說，只是伸手把人抱進懷里，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我最近知道一點方家的事情，昭昭要不要聽？”
言昭沉默了一下，唇瓣輕輕抿了抿，沒有立刻說話。
顧煜低頭在她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語氣依舊溫和：“方家以前一直在國外，最近才回來的。上次跟你吵架的那個女人，是方家的養女。那個年長一點的，是方太太。”
他低頭看著懷里人，手還握著她的手，語氣依舊很平靜：“我有個辦法能知道她們到底是不是你的家人，昭昭要不要試試？”
言昭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抬起頭看他。
“真的嗎？”
她的眼睛還有點紅，剛才那點情緒還沒完全散。
顧煜看著她這個反應，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只是他心里有點不太舒服，她接受這件事情，好像有點太快了。
顧煜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說：“真的。”
言昭沒有立刻說話，又安靜下來。
病房里一時間只剩下很輕的呼吸聲。
她低著頭，手還被顧煜握著，腦子里又有點亂。
上輩子她過得很慘。
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
沒有人護著她，也沒有人真正在意她。
這輩子她待在顧煜身邊，有他，有孩子，已經像是有了一個家。
讓她現在認家人……
其實言昭總覺得自己是被家里人拋棄的。
顧煜看見她這個樣子，心里頓時有點后悔。
他原本只是想把事情說出來，讓她心里有個數，沒想到反倒讓她越想越多。
顧煜伸手把人抱進懷里，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著，聲音壓得很低：“昭昭，也有可能是她們認錯人了，你不要想這么多。我們現在有孩子，你應該多想想孩子，也想想我。”
言昭靠在他懷里，剛才亂成一團的心慢慢平下來一點。她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
病房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顧煜還抱著她，手掌慢慢在她后背拍著，像是在哄人。
言昭也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靠了一會兒，整個人慢慢放松下來。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言昭從顧煜懷里抬起頭，下意識看向門口。
顧煜的手也停了一下，目光跟著落到門上。
言昭條件反射緊張了起來，也不敢去開門。
顧煜從床上下來去開門。
然后言昭看到門外站著兩個人。
方太太。
還有剛剛在熱水房抱住她的那位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剛哭過。
老太太一見到言昭，整個人明顯激動了一下，手都微微抖著。
方太太顯得克制很多。
她先看了顧煜一眼，然后目光又往病房里掃了一下，很快就看到床上的言昭。
方太太的神情頓時變得客氣了一點。
她對言昭輕聲開口：“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能進去說幾句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