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本來就不安靜。
能住在這一片的人家，大多都不普通，小洋樓一棟接一棟，平日里來往的人也不少。
這輛黑色的小汽車緩緩開進來，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站在自家院門口張望，有人從窗子里往外看。
車子剛停下，院門口一下子下來這么多人，更是讓附近幾家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兩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先下車，緊接著是言昭和顧煜，司機最后關上車門站到一旁。
七個人一下子出現在院子門口，陣勢看著就不小。
附近的人很快就開始小聲議論。
這附近住的人，大多互相都認識，哪家有什么動靜，轉眼就能傳開。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方家這是來客人了？”
旁邊的人看了一會，忽然壓低聲音說：“不是客人，是他們家找回來的那個女兒。”
說話的人正好和方家關系稍微熟一點，前兩天就聽到過一點風聲。
旁邊的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就是丟的那個？”
“對。”
幾個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本來大家都以為，這種丟了這么多年的孩子，就算找回來，多半也是普通人家的日子。
可現在這一看，情況完全不一樣。
黑色的小汽車。
再看言昭和顧煜的氣質，也不像是普通人家。
有人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這方家運氣也太好了。”
“女兒丟了這么多年，還能找回來，而且看這架勢……日子過得比他們還好。”
言昭帶著顧煜和孩子一起進了院子。
方母一看到孩子，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她下意識就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孩子接過來抱一下。
兩個抱著孩子的阿姨很禮貌地側了一下身。
“孩子有點怕生，我們抱著就好。”
方母愣了一下，也沒有再堅持。
方母這才知道，這兩位是言昭家的保姆阿姨，旁邊站著的中年男人則是司機。
方父站在一旁，目光在那個司機身上停了一下。
那男人站姿很直，眼神平靜，整個人顯得格外沉穩。
這種氣質不像普通司機，反而有點像練家子。
方家一家人把人迎進房子。
然后鞭炮在外面炸開，聲音在院子里回蕩得很響。
因為方母提前交代過，兩個阿姨便捂著孩子們的耳朵。
只不過小兒子還是被這聲音一嚇，小臉一皺，立刻哇地哭了出來。
阿姨趕緊輕輕拍著他哄。
另一邊抱著女兒的阿姨也低頭看了一眼。
小姑娘卻沒有被嚇到，睜著一雙大眼睛，嘴里還咿呀咿呀地叫著，反而像是在看熱鬧。
在兒子不哭了后，一家子被請到客廳坐下，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東西。
一碗碗熱騰騰的紅糖水在桌上，每一碗里面還窩了三個雞蛋。
桌子旁邊還擺著一摞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發黃。
顧煜看見了，他伸手把照片拿了起來。
一張一張慢慢翻。
他認得上面的人，全是言昭小時候的樣子。
跟小時候在顧家穿得樸素不一樣，照片里的小姑娘穿著綢緞的小裙子，衣服精致，頭發扎得整整齊齊。
每一張照片里，小姑娘都笑得很開心，臉頰圓圓的，眼睛彎彎。
有人抱著她拍照。
也有她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還有一張，她被老太太抱在懷里，小手抓著一串糖葫蘆，笑得整張臉都亮了。
顧煜看到這些笑容，他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慢慢翻著。
照片里的孩子過得很好。
言昭看顧煜翻照片看得那么認真，她也忍不住湊過去。
她在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忽然被掀開了一樣。
一些零碎的畫面猛地涌出來。
院子、石桌、有人抱著她轉圈，還有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笑著逗她。
那些記憶本來像是被塵封住了一樣，現在突然一點一點浮上來。
言昭整個人愣在那里。
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呆滯，眼睛盯著那些照片。
顧煜已經把照片看完，慢慢放回桌子上。
他剛抬頭，就發現言昭的神情不太對。
顧煜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那點觸感把言昭從那種恍惚里拉了回來。
她慢慢回過神，腦子里那些畫面雖然零碎，可自己確實想起了一點。
言昭抬起頭。
客廳里幾個人都沒說話。
方母眼眶發紅，方父坐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她，方程也一動不動。
言昭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方老太太身上。
她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腦子里忽然又閃過一個畫面。
有人抱著她，聲音慈祥，一直喊她小囡囡。
言昭的聲音輕輕的。
軟軟的，帶著一點遲疑。
“奶奶。”
這一聲剛落下。
方老太太本來就紅著眼眶，現在更是一下子忍不住開始掉眼淚，
聲音都發顫了：“小囡囡，你是不是……還記得奶奶嗎？”
言昭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還有點輕。
“我剛剛看照片……想起來了一點事情。”
屋里幾個人幾乎同時看向她。
言昭慢慢說著，像是在一點點把那些零碎的記憶拼起來。
“我記得……我小時候住在一個很大的房子里。”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腦子里的畫面越來越清晰。
“院子里有一個葡萄架，奶奶總喜歡在葡萄架下面哄我睡覺。”
說到這里，言昭的眼睛也慢慢紅了。
那些記憶像是一下子全回來了。
她記得有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歌。
記得陽光透過葡萄葉子落在臉上。
也記得那雙一直抱著她的手。
言昭的聲音也忍不住哽住了。
方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一把把言昭抱進懷里。
那雙手用力得有些發抖。
老人家抱著她，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是我的小囡囡，我的小囡囡回來了。”
言昭也因為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情，剛才那種生疏的拘謹慢慢淡了。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暖了許多。
顧煜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坐在言昭身邊，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手指輕輕搭在桌沿。
只是某一刻，他忽然察覺到一點不對。
像是有一道視線一直落在這邊。
顧煜的目光慢慢抬起。
幾乎沒有停頓，他就找到了來源。
樓梯通往二樓的拐角處，有一塊被墻擋住的陰影。
那陰影里站著一個人，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客廳。
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恨。
顧煜的視線和那雙眼睛正好對上。
對方明顯沒想到會被發現，眼神僵了一下，下一刻猛地往后退，人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顧煜慢慢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點泛冷的弧度。
言昭和這一家人慢慢說起彼此這些年的情況。
父親經營了一個公司，而這個公司一直在國外經營，只不過這幾年國內環境變化很大，生意已經開始慢慢往國內轉。
哥哥方程在國外讀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原本在國外工作，現在也被父親叫回來幫忙。
母親這些年自己做了一個服裝品牌，在國外也算小有名氣，現在準備把店開回國內。
母親也已經在京市的商場租好了一個門面，只是還沒正式開張。
至于奶奶，這些年一直在家里。
只是為了找失散的她，奶奶后來開始信佛，經常去寺里燒香。
等到輪到言昭說自己的事情，她也沒有隱瞞。
從小時候被顧家撿回去，到后來在鄉下長大，再到顧煜讀書離開家，她一直跟著生活在顧家。
這些事情說得很平靜。
可方家的人聽著，心里卻越來越難受。
女兒這些年過的日子和他們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顧煜后來考進京大，把她帶出來，她很可能還一直留在鄉下。
更讓他們難受的，是言昭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在國內二十多歲結婚生孩子并不算早，可對這些年一直生活在國外的方家人來說，她還只是個剛找回來的孩子。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陪她。
結果她已經結婚，還當了母親。
方母聽著這些事情，眼眶一直紅著。
方父也沉默了很久。
老太太還在擦眼睛。
如果當年沒有丟掉這個孩子，孩子的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樣。
越是這樣想，方家人就越覺得愧疚。
言昭倒沒覺得自己這些年過得不好。
對她來說，真正不好的日子是上輩子，這輩子重新把路走了一遍，自己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有顧煜，有孩子，現在還有了親人。
言昭覺得自己的日子一直都像泡在蜜罐子里。
言昭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么，轉頭讓兩個阿姨把孩子抱過來。
小被子掀開一點，兩個小人露出臉來。
方家的人幾乎是同時圍了過來。
老太太年紀大了，是最先湊近的那個。
老太太低頭看著阿姨懷里言昭的小兒子，臉上滿是笑意，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這娃娃真像你小時候。”
老太太越看越喜歡，又抬頭問了一句：“是雙胞胎嗎？兩個閨女嗎？”
言昭被問得有點尷尬。
她家這個兒子因為長得太秀氣，紅唇齒白的，從小就經常被人認成小姑娘。
她趕緊解釋：“奶奶，不是雙胞胎，這個是我兒子。”然后又指向另一個在阿姨懷里不停揮手蹬腿的小家伙。
“那個是我女兒。”
方家幾個人一時間都愣了一下。
他們剛剛一直以為兩個都是女娃娃。
尤其是那個被說成兒子的，小臉白白凈凈，眼睛又大又亮，眉眼精致得過分。
安安靜靜被抱著的時候，看著就像個漂亮的小姑娘。
其實另一個女兒長得更好看，雖然現在年紀還小，可那張臉的輪廓已經很清楚了，像足了顧煜。
明眼人都知道，女娃娃再長開一點，肯定是個特別漂亮的大美人！
那就是說昭昭生了個龍鳳胎！
方家人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尤其是方母，拉著言昭的手不撒手，說：“咱們家有這個基因，你姑姑在香港也生了一對雙胞胎，等以后我帶你去那邊玩。”
言昭笑著點頭，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自然地問了一句。
“那方曉是我妹妹還是姐姐？”
這話一出來，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方家幾個人的臉色幾乎同時僵了一下。
方母的表情最明顯，她本來還帶著笑，這會兒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動了動又沒說出什么。
方父輕輕嘆了一口氣。
方程低著頭，看著桌面，也沒有開口。
幾個人的反應都落在言昭眼里。
方老太太冷著臉開口了：“囡囡，她不是你的姐妹，只是你媽當年撿回來的一個孤兒而已。”
方母被老太太這句話弄得有些不安。
她看著言昭，連忙解釋起來。
“當時你丟了，我們到處找。后來有人說在孤兒院看到過一個孩子，很像你，我就過去找。”
“就是那時候……看見了曉曉。”
方母說到這里，語氣慢慢低了下來。
“她那時候很小，一個人在那里，也很可憐。我想著……照顧她，也算是做好事。”
言昭聽完笑了笑。
她臉上的表情很平和，沒有一點介意的樣子。
“母親，我不在的時候，能有人替我陪著你們，也挺好的。”
言昭的話剛落下，樓梯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噔噔噔”幾下。
方曉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明顯是匆匆整理過的樣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個努力撐出來的笑容。
那笑容看著甜，卻有點緊。
方曉在樓梯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走。
“媽咪！”
她走到方母身邊，一下子挽住了她的胳膊。
方母被她這一聲喊得愣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曉曉，以后昭昭是你姐姐，你們要好好相處。”
方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但還是能看出來她的表情有點繃。
不過她很快又恢復過來，重新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她轉頭看向言昭。
“原來是姐姐。”她語氣輕快得有點刻意：“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早知道你是我姐姐，那個胸針就直接送給你啦，反正也沒多少錢。”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道歉。
可那語氣里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