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話剛說完，言昭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有點心虛。
可方曉到底在家里當了他好幾年的妹妹，他也是當親妹妹一樣寵著長大的，到底還是忍不住護著一點。
現在被親妹妹這樣看著，他忽然有點后悔自己剛才嘴快。
顧煜微微一笑，看著對面的人，語氣不緊不慢：“你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我跟昭昭現在要回另一個家了。”
他說完，手輕輕握著言昭的手，再把這些人送到院門口。
那幾個人剛走出院子，就看見胡同里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
車子擦得很干凈，在狹窄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扎眼。
如今這年頭，普通人家能有一輛自行車都算體面，更別提小汽車了。
方程先看了一眼那輛車，又把目光落回顧煜身上，說了一句：“我們送你回去吧，省得走路。”
顧煜聽見這話，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不用，只不過你們能不能先把車開走？我的車子進不來了。”
他說完抬手示意了一下胡同口。
幾個人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胡同口那也停了一輛車。
那車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開的車，看起來明顯比方家這輛還要好一些。
方程站在原地，臉上多少有點尷尬。
顧煜牽著言昭往胡同口那輛車走去，車門打開，兩人很快上了車，車子啟動之后離開了胡同。
胡同里一下子又恢復了安靜。
方程這才慢慢收回視線，他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又看向旁邊的母親，忍不住開口：“媽，這個妹夫……不是說幾代貧民嗎？不是說他只是一個教授嗎？還是國內的教授很賺錢？”
方母對這些倒是一點都不在意，現在腦子里全是言昭是自己女兒這件事。
“先回家，這件事要跟你爸爸還有奶奶說。”
方程點了點頭，可他剛要上車，又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住了母親：“那妹妹怎么辦？”
方母愣了一下。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哪個妹妹？”
方程看著她。
方母這才想起來。
“曉曉。”
方母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曉曉還在警察局。”
方母沉默了一會，說：“先去把她接回家，她是個好孩子，我們慢慢跟她講。”
……
言昭回到家里的時候，院子里已經很熱鬧了。
兩個孩子正坐在院子里那種帶輪子的學步車里，小腳一蹬一蹬地往前滑。
學步車在地上慢慢轉著圈，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著，偶爾撞到椅子腿，又被自己嚇得笑起來。
院子里還坐著幾個女人，都是這個小區里的阿姨。
她們的丈夫基本都在顧煜單位工作，只不過年紀普遍大一些，像顧煜這樣年輕的，在整個單位里也就這么一個。
院子里擺著幾張小板凳，幾個人一邊看孩子，一邊閑聊。
言昭一進院子，就有人抬頭看見了她。
“哎喲，回來了呀。”
“我還以為你們要不在這住了呢。”
言昭笑了一下，走過去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就是出去了一趟。”
一個阿姨立刻接話：“我就說嘛，外面哪有這里住得方便。”
旁邊的人也跟著點頭：“可不是，這里多好，出門就是車，單位離得又近。”
說話的人又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水龍頭：“現在家家戶戶都裝了水龍頭，擰開就能用水，還不用再跑出去打水了。”
另一個人笑著接話：“以前住別的地方，還得提著桶去公共水井排隊，想想都麻煩。”
言昭聽著她們聊天，很贊同的點了點頭。
為了生下孩子，她跑在外面奔波的那十個月，確實很不方便。
這時顧煜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個果盤。
盤子里全是蘋果，是單位那邊送過來的。
他把果盤放到院子里的桌子上，笑著說了一句：“你們吃點水果。”
幾個阿姨一看到他出來，立刻就笑了起來。
“哎喲，顧教授還給我們端水果。”
顧煜只是笑了笑，也沒多說什么。
院子里的人其實每次看到顧煜，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張臉實在太好看了，眉眼干凈，氣質又溫和，平時說話也不急不慢。
再看他現在站在言昭身邊，語氣溫柔，眼神也是軟的。
幾個阿姨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忍不住感嘆。
誰能想到這么俊的一張臉，在媳婦面前這么溫柔的人，發起脾氣來能把人嚇得不敢喘氣。
她們可都知道顧煜發脾氣是什么樣子，也得到過自家男人的叮囑，要是顧煜出事，一定要跟他們講。
顧煜的腦子現在可是非常重要。
有人笑著打趣了一句：“顧教授，你可真是疼媳婦。”
顧煜聽見這話，側頭看了一眼言昭，唇角又彎了一點，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站著。
……
另一邊，顧煜所在的單位也把言昭的情況徹底查了一遍。
檔案一層一層往上翻，連方家的底子也被挖得干干凈凈。
顧煜的愛人沒有問題。
至于方家，資料里已經寫得很清楚。
方家在改革前就很富裕，家底厚實，當年還給國家捐過不少錢。
后來被舉報，在快要被下放的時候舉家離開，直接去了國外。
那幾年國內動蕩，丟孩子這種事情并不少見，言昭就是在那個時候失散的。
這些年方家在國外做生意，積累了不少資產。
現在國內逐漸開放，華人回國投資的情況越來越多，方家回來發展并不奇怪。
就算有點問題，可有顧煜在。
顧煜在單位眼里已經不是普通科研人員的地位了。
他參與的項目太多，涉及的領域也太廣，從電子設備到通信技術，再到材料實驗，各種研究方向幾乎都有他的名字。
別人一輩子深耕一個方向，他卻像是沒有邊界一樣。一個項目剛結束，另一個領域的研究又開始推進。
他的研究數量甚至是普通科研人員的好幾倍。
這種人，一旦缺席，很多項目都會直接停擺。
所以國家單位對于顧煜身邊的一切格外謹慎。
方家如果以后真的想借著這層關系找顧煜幫忙，只要不過界，他們也不會刻意阻攔。
只不過他們也跟著知道言昭曾經和顧煜哥哥有過一段曖昧關系，而顧煜的哥哥如今就在京市感染醫院。
這條信息被標注出來，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這些舊事對現在的顧煜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方家這邊也沒有閑著。
既然已經確定言昭就是當年丟失的孩子，他們自然不可能只停在這一點上。
方家又重新把資料查了一下。
一份份資料送到方家人面前，可越看，方家人反而越覺得奇怪。
顧煜的公開身份很簡單——京大的教授。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里。
一個教授，按理說日子是體面，但絕不至于到這種程度。
四合院。
汽車。
還有他現在住的這個小區。
方家的人親自過去看過好幾次。
那片地方管理得很嚴，門口有人值守，進出車輛都要登記，普通人根本進不去。
能住在里面的人，大多身份都不簡單。
要么是重要科研人員，要么就是單位里的核心人物。
難道顧煜真的是個很重要的人物不成？
但就算是重要人物，可誰不知道搞科研錢最少啊？
方曉被接回家后，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房間里有些昏暗，只有桌上的臺燈亮著。
她坐在床邊，手指死死攥著被子，指節都發白了。
在警察局待了一整晚，按理說被家里接回來應該高興，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輕松。
那種憋在胸口的氣，反而越積越重。
門外時不時傳來家里人的說話聲。
有傭人走動的腳步聲，也有客廳里壓低的交談。
那些聲音每傳進來一次，方曉的臉色就更陰沉一分。
方曉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從昨天開始，家里所有人的話題都只有一個——
言昭。
那個突然出現的“親生女兒”。
媽咪失控的眼淚。
哥哥那種震驚又激動的神情。
甚至連一向最疼她的父親，在聽到消息時也是特別高興。
那一刻，方曉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她不是他們親生的。
自己從小在這個家里長大，被當成掌上明珠一樣養著。
所有人都寵著她，順著她，她想要什么都會有人給她。
方曉也一直覺得，這個家就是她的。
可現在忽然出現一個人。
一個真正的女兒。
一個本來就屬于這個家的女兒。
方曉的眼睛慢慢紅了起來，里面全是恨意。
嫉妒、憤怒、不甘，全都混在一起。
她死死咬著牙，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個念頭——
憑什么。
她在這個家生活了這么多年，她才是這個家的人。
憑什么那個女人一出現，所有人都激動？
憑什么她一出現，就要把自己的一切搶走。
方曉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
言昭在家里安安穩穩待了兩天。
到第三天的時候，顧煜就開始把事情安排起來。
既然血緣已經確認，那與其拖著不見面，不如干脆把話說清楚。
顧煜給言昭想的辦法很簡單——
帶著孩子去方家吃一頓飯。
有些事情在飯桌上反而最好說清楚。
言昭聽完也覺得這個辦法不錯。
既然遲早要見，那就正大光明地見一面，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顧煜當天就直接給方家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接起來的時候還很正常，等聽清顧煜說的話，聲音瞬間就變了。
顧煜語氣平靜，只說了一句——
他們一家人準備過去吃頓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緊接著就連聲答應。
電話剛掛，方家整棟房子都亂了起來。
方母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開始讓傭人重新打掃屋子，客廳、樓梯、院子，全都要收拾一遍。
方程更是直接開車出門，去買東西。
水果、點心、各種食材，全都要最好的。
方父原本下午還有一場合作要談，聽見這個消息后連想都沒想就推掉了，回到家里開始安排餐廳的布置。
連桌布、餐具都重新換了一套。
整個方家像突然進入戰備狀態一樣。
方老太太更是坐不住了，從自己的房間里拿出一個小盒子，小心翼翼打開，里面是一件保存得很好的古董首飾，是家里留下來的傳家寶。
說等會兒孫女來了，這個就送給她。
方母忙著安排家里的事情，又想起了方曉來。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房門，還是走了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曉曉？”
屋里沒有一點聲音。
方母又敲了兩下，聲音放得更輕：“曉曉，媽咪跟你說幾句話好不好？”
門里面依舊安安靜靜。
方程也走了過來，在門口站了一會，伸手敲了敲門板：“曉曉，開一下門。”
他說了好幾句安撫的話，可房間里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屋子里安靜得像沒人一樣。
方母和方程在門口站了好一會，最后只能互相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暫時離開了。
時間很快就到了第二天中午。
一輛車子緩緩開進胡同，停在方家小洋樓門口。
這棟小洋樓在附近已經算是不錯的房子，兩層的小樓，院子也收拾得整整齊齊。
可和顧煜那邊的房子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顧煜那套是真正的別墅，院子更大，格局也更開闊。
方家的人一早就等在門口。
方母、方父、方程，還有老太太，全都站在院子里。
幾個人看著車子慢慢停下來，心里都有點緊張。
他們想著言昭帶著兩個孩子過來，說不定會有點手忙腳亂。
方母甚至已經往前走了一步，準備等會幫忙抱一下孩子。
可車門打開的時候，方母愣住了。
最先下車的不是言昭。
而是兩個婦人。
兩人一左一右，各自抱著一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從車里下來。
孩子被抱得穩穩的，裹著軟軟的小被子，小臉露在外面。
緊接著，言昭從車里走下來。
顧煜也跟著下了車。
司機最后關上車門，站到一旁。
這么一算，加上兩個孩子，一共七個人，陣勢特別大。
院子門口一下子顯得有點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