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沉默了。
他皺了皺眉,他還認的清自已的身份。
平措小時候和那些嬢嬢們一起圍在電視機前,看熱播的《甄嬛傳》。
什么是“莞莞類卿”,他清楚的很。
從他平措被裴怡在床上捂著被子,悶著頭的那一刻起,事情性質就變了。
裴怡透過平措凝望著另一個男人,仿佛要將他燒穿。
那種熱切,那種期待,那種痛苦掙扎,從不屬于他平措。
他只是個替代品。
她和他做的時候,心里卻想著另外一個男人。
可裴怡呢?
在和大哥羅桑do的時候,卻不曾想起他平措來。
真狠心的女人啊。
他是她無聊時的慰藉消遣罷了。
可他甘之如飴。
平措知道,在裴怡眼中,他頂多算是“溫太醫”的存在,甚至還不如。
“可大哥你呢,”平措的聲音拔高了,像在質問,
“你走了之后,你知道她有多傷心嗎?她那些天又是怎么過的呢?”
羅桑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遠處的山上收回來,落在自已的手背上。
他沒有正面回答。
平措繼續說,
“你知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餐廳里喝酒,喝到哭。”
那時她一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小貓。
她一個人她以為她藏得很好,可平措都看見了。
她心里全是羅桑,裝不下別人。
平措試過了,他進不去。
連那些縫隙都鉆不進去。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草場的涼意和遠處的狗吠。
羅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側。
原來真的愛一個人,是會覺得有所虧欠的。
愛是下意識的惦記,是心疼,是愧疚。
羅桑知道平措的意思,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起那個雪夜,他把車停在她面前,他說“上車”,她上了。
人和人的緣分,不是一場打傘就可以躲避的急雨。
他想起那個溫泉酒店,她趴在他背上,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喀納斯湖邊,她望著那些刻著經文的石頭,問他,
“你說這水怪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寺廟門口,她從他的目光里路過。
他的余光望向她,又很快避開,生怕她發現。
那時他以為,他們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可命運像車輪般推著眾人往前走,這里明明叫川西,卻沒有喘息的機會。
裴怡說過,“山林從不向四季起誓,枯萎隨緣”。
不要試圖抓住任何關系,
而是要享受奇妙的緣分。
像一陣風,像一片云,
又像一場他留不住的雨。
羅桑自覺始終虧欠她。
欠她一個解釋,欠她一個告別,欠她那些他從來沒說出口的話。
當然羅桑也知道,他二弟平措心里更不好受。
平措也愛她,愛得不比他少。
愛得比他明目張膽,愛得比他更不計后果。
羅桑曾拋下了裴怡,可平措從未。
平措可以為了她跟大哥翻臉,可以為了她能留下來去告密,可以為了她在大哥面前說出這些話。
羅桑不行,曾經的他做不到。
他是大哥,那時他得端著,得忍著,得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都壓下去。
羅桑很清楚,這次他回來,裴怡和他之間始終有一條難以彌補的裂痕。
所謂“白瓶有隙”。
破鏡是否能夠重圓?
也難說——
傍晚用餐的時候,裴怡終于見到了羅桑的父親。
他坐在輪椅上,被多吉從走廊那頭推過來。
輪椅是深灰色的,金屬的扶手磨得發亮,橡膠的輪胎上沾著一點干了的泥。
羅桑父親的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藏青色的,羊毛的,邊角被洗得起了毛球。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不是那種灰白,是雪白,
像高原上冬天落下的第一場雪。
他頭發梳得很整齊,一絲不茍地往后攏著,露出寬闊的額頭。
臉很瘦,顴骨高聳,下頜線卻還是硬的,能看出年輕時的輪廓。
年輕的時候應該也很帥。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有一種不怒自威的莊重。
皮膚是高原特有的古銅色,被日曬和風霜打磨了很多年。
粗糙的,深刻的,像一張被折疊了無數次的舊地圖。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羅桑一模一樣。
只是多了一層上了年紀的渾濁,像蒙了灰的玻璃。
他的嘴唇微微發紫,是長期缺氧的那種紫。
手指的關節粗大,指甲扁平,是常年抓握輪椅扶手磨出來的。
羅桑父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腿蓋在毯子下面,看不出形狀。
但裴怡知道,那雙腿已經廢了很多年。
從二十二歲墜馬到現在,快四十年了。
他在這把輪椅上坐了快四十年。
看著他的三個兒子從襒褒長成男人,
看著他的妻子從身邊走掉再也沒有回來,
看著這片草場的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餐廳在一樓。
長條的木桌,深色的,被擦得發亮,能照見人影。
桌上鋪著一塊藏式的桌布,深紅的底子上繡著金色的花紋。
是那種傳統的、繁復的、一圈一圈纏繞在一起的圖案。
像河流,像山脈,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緊緊將眾人圍在一起。
桌布的四角垂下來,墜著小小的流蘇,風一吹,就輕輕地晃。
長桌的兩側擺著幾把木椅,也是深色的。
靠背上刻著蓮花和法輪的圖案,被磨得光滑發亮。
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藏餐食品。
正中間是一大盤手抓羊肉,羊肉被煮得酥爛。
骨頭和肉之間只連著一點筋,用刀輕輕一劃就分開了。
肉上面撒著鹽巴和孜然,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旁邊是一大碗酥油茶,盛在金色的壺里。
壺嘴細長,彎彎的,像一只引頸高歌的天鵝。
酥油茶是用磚茶熬煮的,濾掉茶葉后倒進一個長長的木桶里。
加入酥油和鹽,用一根木槌上下攪打。
直到茶和酥油完全融合,變成一種濃郁的、咸香的、帶著奶味的液體。
裴怡之前喝過,正宗的酥油茶總有一股檀香灰燼的味道,她喝不慣。
那味道不濃,但一直在。
像什么東西燒過了留下的灰,沉在杯底,怎么也散不掉。
手抓羊肉旁邊是一大盤糌粑,青稞炒熟后磨成的粉,金黃色的,堆成一座小山。
吃的時候用手捏一小塊,放在碗里,倒上酥油茶,用手指攪勻,捏成團,送進嘴里。
糌粑是藏民的主食,一日三餐都離不開它。
旁邊還有一碟子風干牦牛肉,切得薄薄的,暗紅色的。
肉質緊實,嚼起來很香,越嚼越香。
另外有一碗酸奶,是自家做的。
濃稠的,酸酸的,上面浮著一層淡黃色的奶皮,撒了一點白糖。
吃一口,酸和甜在舌尖味蕾上打架。
還有幾碟小菜,腌蘿卜、酸黃瓜、涼拌的野蔥。
都是自家菜園子里種的。
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很解膩。
還有一大盆牦牛湯,奶白色的。
上面飄著幾片香菜,熱氣騰騰的,香味彌漫在整個餐廳里。
湯是用牦牛骨頭熬了一整夜的,骨髓都熬出來了,湯底濃得像牛奶。
喝一口,感覺整個人都暖了。
羅桑的父親坐在主桌,輪椅被推到桌首的位置。
他的面前擺著一小碗糌粑,一杯酥油茶,一小碟腌蘿卜。
他吃得很慢,很少,像一只吃不動了的老貓。
他的手有些抖,拿勺子的時候,勺子在碗邊磕了兩下,發出輕微的脆響。
多吉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給他添茶,給他夾菜。幫他把糌粑捏成小團,放在他碗里。
平措坐在多吉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羅桑坐在平措旁邊,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裴怡臉上,又從裴怡臉上移回父親臉上。
裴怡坐長桌左側。
她的位置正對著窗戶。
窗外是天邊最后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她的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一小盤菜,一杯白開水。
她沒有碰那些藏餐,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她怕自已吃糌粑的樣子太笨拙,
怕自已喝不慣酥油茶的皺眉被看見,
怕自已在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面前露出任何一點不適。
羅桑見她不怎么動筷子,以為她是夠不著,幫她把遠的菜品夾到碗里。
平措則覺得她吃不慣,正尋思要不要幫裴怡點個外賣。
三兄弟坐長桌右側。
羅桑、平措、多吉,一字排開。
像三棵被移栽到室內的樹。
根還扎在各自的心事里,枝葉已經伸到了同一片天空下。
總之,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勺子磕在碗邊的脆響。
偶爾有風吹過,吹動窗簾,吹動桌布的流蘇。
最離譜的還屬桌子左側。
裴怡旁邊間隔了一個空位的位置,還坐著一個人。
裴怡一開始沒有注意到。
她低著頭,扒著碗里的米飯,夾了一筷子腌蘿卜,嚼了兩口,咽下去。
她的目光從碗沿上方掃過去,掃過對面的三兄弟,掃過主桌那個沉默的老人。
然后她看見了。
那人迎面走來,自顧自熟稔地落座,跟自已家似的。
就坐在她左邊,隔著一個空位。
裴怡愣住了。
她盯著那個側臉,盯著那只握著筷子的、修長的、白皙的手。
這不是——
“你怎么來了?”她驚呼。
那人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