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劃破空氣,啪的一聲。
脆響。
那一巴掌扇在羅桑臉上,
扇得他的頭偏到一邊,
扇得他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扇得他整個人從睡夢里猛地彈射起來,宛如導彈凌空發射。
羅桑被一巴掌呼醒了,終于停止了呼嚕聲。
他的眼睛還沒睜開,眉頭先皺了起來。
像在夢里被人絆了一跤,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地睜開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里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混沌。
他看著裴怡,裴怡也看著他。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手背上,又滑回她臉上。
他似乎比平措還精。
平措那時候還以為是川西冬天也有蚊子,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可惡,川西冬天怎么也有蚊子”。
然后不一會兒,就又睡過去了。
但是羅桑不好忽悠。
他直接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
露出一截赤裸的、還帶著昨晚那些痕跡的胸膛。
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邊臉,指腹按在那道還微微發燙的紅印上。
“你扇我?”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
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帶著一點不可置信,帶著一點“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的危險。
裴怡尷尬笑了笑。
哈哈哈,這很刺激。
明知道風很大,明知道隨時會掉下去,她還是在懸崖邊跳舞,挑戰羅桑的底線。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打是親,罵是愛嘛。”她哄道,
“這是愛你的一種表現。”
羅桑看著她那張堆滿了心虛的笑的臉,
看著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
看著她那副“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不會認錯”的理直氣壯樣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所以你把我兩個弟弟也一起打了?”
裴怡眨了眨眼。
“啊?”
她確實打過平措。
至于多吉嘛——
好像沒有。
她想了想,在記憶里翻了翻,像翻一本很久沒動過的相冊。
多吉,她的學生,他的三弟。
那個從高中起就暗戀她的少年。
她打過他嗎?
她記得自己罵過他,兇過他。
打他?好像沒有。
“多吉以前高中上學時候和高年級打架,那天你拿戒尺打了他的手心。”
羅桑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念一段他背了很久的課文。
裴怡瞬間愣住了。
我靠,這男人這么記仇?
怎么他弟弟兩三年前的事,都還記得這么一清二楚?
“哥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哦——”
她拖長了聲音,尾音轉了三個彎。
“就是多吉因為媽媽的事,和高年級動手,打成一團那次。你不是用戒尺打了他手心幾下以示懲戒,后面又喊他去走廊罰站的嗎?”
她的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多吉站在她面前,低著頭,手心攤開,紅紅的,腫了一道。
那是戒尺留下的印子。
她手里的戒尺是木頭的。
窄窄的,長長的,平時用來敲黑板,偶爾用來敲不聽話的學生。
那一次,她用它敲了多吉的手心。
為什么?
因為打架。
因為多吉和高年級的學生打了一架。
一挑三,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眼角青了。
多吉當時一度還被人摁在墻上,像一只被釘在標本盒里的蝴蝶。
她把他拉到辦公室,關上門。
她問他為什么打架,他不說。
她問他誰先動的手,他不說。
她問他疼不疼,他不說。
她氣得不行,拿起戒尺,在他手心上敲了兩下。
多吉的手縮了一下,沒有躲。
他的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把戒尺扔在桌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后來她才知道,他打架是因為,那個高年級的學生說他是沒媽的孩子。
有媽生沒媽養的狗玩意兒。
那句話像一把刀,捅在多吉心上,捅在他那個從來沒有愈合過的傷口上。
他才會發了瘋一樣沖上去,不管對方幾個人,不管自己會不會受傷。
裴怡當時是站在多吉這邊的。
自己的學生,她自然心疼。
所以故意當著眾人面,小小的懲罰了多吉一下。
是做給外人看的。
打手心,罰站,然后讓他回去上課。
此刻,裴怡的教資在天上失望地看著她。
她原本不記得有打過多吉這件事了。
年代久遠,她剛才幾次懷疑是羅桑造謠。
嗯,現在看,確實有這么回事。
她當時裝裝樣子罷了。
那些外班的老師,那些學生的家長,那些等著看她怎么處置這個“問題學生”的人。
她不能讓他們覺得她在偏袒,不能讓他們覺得多吉打了人還不用受罰。
裴怡抬起頭,看著羅桑。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不對啊,你也來了?不是他二哥平措來學校的嗎?”
“妹妹,我也來了好嗎?”羅桑的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
“平措那時候才幾歲啊,會開車嗎?我是司機啊——”
哦。
合著羅桑是那個躲在車里不露面的大佬,暗中觀察局勢。
他坐在駕駛座上。
看著平措走進去,看著多吉被打手心,看著裴怡蹲下來替多吉擦眼淚,看著多吉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他看見了她。
在那片陰影里。
隔著車窗,隔著那些她不知道的距離。
他那天其實看了很久。
久到平措出來了,久到多吉上車了,久到他該走了。
原來羅桑早在和她布爾津車站偶遇前,就見過她兩回。
裴怡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也是,那天要是羅桑和平措同時出現,往那一站。
對方家長估計也不會覺得是來和解的,會覺得是來尋仇的。
她想象那個畫面——
羅桑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那兒,臉一沉,不說話,光是那眼神就能把人凍住。
平措站在他旁邊,雖然年紀小。
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兩個人往那兒一站,對方家長怕是連話都不敢說了。
“不是,那你后來——”
裴怡的思維倒是轉得飛快。
那些壓在她心底很久的問題,像被什么東西撬開了蓋子,一個一個地往外涌。
“你后來為什么和我告別,然后去寺廟出家了?”
“現在又為什么還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