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快樂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古人云,樂極生悲,當是如此。
從平措接到那通家里打來的電話起,他就魂不守舍。
裴怡正窩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雪山發(fā)呆。
手機連著車載藍牙,正放著輕松的民謠,旋律懶洋洋的,像是高原上的云。
她瞇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然后平措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就一眼,裴怡注意到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喂?”
就這一個字。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裴怡轉(zhuǎn)過頭看他。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繃得緊緊的,指節(jié)泛白,像是要把方向盤捏碎。
側(cè)臉線條僵硬得如同山崖上的巖石,喉結(jié)上下滾動,嘴唇抿成一條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在說著什么,很長的一段話。
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緩緩流淌進他的耳朵里。
她聽不清內(nèi)容,只能看見平措的表情一點點沉下去。
沉到最后,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復雜。
那種復雜里,有震驚,有痛苦,有懊悔,還有一種近乎窒息的無力感。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哥。”
電話掛斷。
車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連音樂都顯得突兀,裴怡伸手把音量調(diào)低,直到幾乎聽不見。
她看著他,等他開口。
但他沒有。
只是盯著前方的路,一言不發(fā)。
那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穿過蜿蜒的山路,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到她夠不著,也看不懂。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平措。”她喊他,聲音很輕。
他像被驚醒一樣,轉(zhuǎn)過頭看她。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高原上被烏云遮蔽的天空,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灰。
“怎么了?”她問,“家里出事了?”
平措張了張嘴,又閉上。
沉默了幾秒,才說:“我爸……病重。”
那四個字,像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帶著血,帶著肉,帶著他所有的力氣。
裴怡愣住了。
她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壓抑的痛苦,她能感覺到。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翻涌,卻被他死死壓在喉嚨下面。
壓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那你趕緊回去啊。”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急切起來,
“這邊的行程我不著急,你先回去處理家里的事。”
平措看著她。
那眼神很復雜。
有猶豫,有掙扎,有不舍。
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害怕。
他想起早上信誓旦旦的承諾。
“我不會拋下你的。”
“不管發(fā)生什么,都不會走。”
誓言像是一場有時差的雨。
而有些人,卻被困在雨里,一生都沒能晾干。
她早就覺得,所謂“永遠”,只是陳述句里的一個程度副詞。
承諾淡如清水,水過無痕。
但顯然平措不想做那種人。
他不想做那個讓她失望的人。
不想做那個把她丟下的人。
“你跟我一起。”他說。
裴怡愣住了。
“什么?”
“你跟我一起回老家。”他說,語氣不容商量,“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
裴怡看著他。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隱去了,烏云開始從山那邊壓過來。
川西的泥濘盤山公路上,坦克300在交錯的土路上顛簸盤旋。
他們掉頭了。
不再往稻城深處去,而是往另一個方向。
往他家的方向。
山區(qū)天氣多變。
天氣預報并沒能準確預報這場傾盆而下的大雨。
雨來得毫無預兆。
前一秒還是陰天,后一秒就天昏地暗。
烏云從山那邊壓過來,鋪天蓋地,把整片天空都吞沒了。
那是一種近乎墨色的灰,厚重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風開始呼嘯,卷起路邊的枯草和落葉,在山谷間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然后雨就落下來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雨。
是那種砸在擋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的大雨。
雨點又密又急,像是誰在天上往下倒水,像是要把整個天都傾瀉下來。
雨刷器瘋狂地來回刷洗,刷過去,玻璃立刻又被雨水糊滿,再刷過去,又糊滿。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霧氣也開始升騰。
車窗內(nèi)側(cè)起了一層薄霧,模糊了視線。
裴怡打開除霧功能,冷風吹在玻璃上,霧氣才慢慢散去。
但很快,新的霧氣又生出來,像是不肯放過他們。
山路變得濕滑。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在雨幕里像是短暫綻放的花。
對面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雨幕里變成模糊的光團,一晃而過,像是幻覺。
她望著車前頭瘋狂刷洗的雨刷器。
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不知疲倦。
像是在擦拭眼淚,又像是在驅(qū)趕什么。
她忽然發(fā)現(xiàn),羅桑和這場雨都有一個共同點。
連綿不絕,卻又轉(zhuǎn)瞬即逝。
他來的時候轟轟烈烈,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就像這場雨,傾盆而下,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停。
她久經(jīng)雨季。
他閉口不語。
“你家里……到底什么情況?”她問,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飄忽。
平措沒有轉(zhuǎn)頭,只是盯著前方的路。
“我爸身體一直不好。”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藏醫(yī),你知道的,治得了別人,治不了自已。這些年一直拖著,我以為……我以為還能拖很久。”
他頓了頓。
“剛才我哥說,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裴怡沉默了。
她望著車窗外的雨,沒有轉(zhuǎn)過頭。
雨幕里,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水墨畫里被水暈開的遠山。
偶爾有閃電劃破天際,照亮那些沉默的山峰,然后又歸于黑暗。
“多吉也要回去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