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家的時候,開門開燈都畏畏縮縮,躡手躡腳的。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慢慢轉。
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門開了,她側身擠進去,又輕輕帶上。
整個過程像在做賊。
這個點她媽媽往常已經睡下了,只要不驚動她,應該無傷大雅。
客廳里很黑,窗簾拉著,只有對面樓的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灰白的光條。
她摸黑換鞋,摸黑往自已房間走,摸到墻壁上的開關。
啪。燈亮了。
她媽正襟危坐在沙發上。
不是靠在沙發背上,是端端正正地坐著。
腰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犯人招供的審訊官。
那坐姿,那表情,那眼神,嚇了裴怡一大跳。
她的手還停在開關上,整個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車燈照住的鹿。
“媽,你怎么還沒睡?”她的聲音有點干。
她媽沒回答。
只是看著她,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脖子上那條煙灰色的圍巾上,落在那件橙色大衣的褶皺上。
那種審視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考了不好的成績回家,就是這種目光。
晚回家半小時,就是這種目光。
偷偷涂了她的口紅,也是這種目光。
“小齊剛才給我發消息了。”她媽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說對你印象蠻好的。”
裴怡沒說話。
她媽繼續說:“我看了你爸拿給我的小齊近照。又高又帥,工作也好,學歷也高。你們倆外人看著都覺得般配。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最近要多和小齊走動走動,培養培養感情。”
裴怡把包放在鞋柜上,換下拖鞋,動作很慢。
她不想接這個話。
不想在這個點、這個燈光下、這個坐姿面前,討論齊云蕭。
可她知道躲不過。
她媽等了一晚上,就為了說這個。
“感情是培養不出來的,”她說,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她媽的眉毛擰了一下。
“你胡說。你以前不是很喜歡他嗎?”
裴怡的手指停在鞋帶上。
以前。
又是以前。
那本粉色的日記本,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根消失的頭發絲。
那些她以為藏得很好、其實早就被人看光了的少女心事。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沙發上那個正襟危坐的女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已聽,
“小時候你偷看我寫的日記。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媽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劇烈的變化,是一種慢慢的、一點一點地塌下去的變化。
像一棟樓在拆。
從頂樓開始,一層一層往下落。
“還有我房間的門鎖,”裴怡繼續說,聲音越來越穩,
“是你故意弄壞的。這么多年也不找人來修。就是為了隨時隨地進我房間,看我在干什么,監視我。”
“裴怡——”
“我已經二十六歲了。”她打斷她媽,聲音抬高了一點,
“我是個成年人了。為什么我的行動還是處處受限?為什么我要跟誰吃飯、跟誰約會、跟誰在一起,都要聽你的安排?”
她頓了頓,那些壓在心底很多年的話,像水一樣涌上來,擋都擋不住。
“就是因為你的控制欲。變態的控制欲。我才會一氣之下考去川西。我根本不想回家。我一點都不想回來。”
客廳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能聽見對面樓的狗叫聲,能聽見她自已急促的呼吸。
她媽坐在沙發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她媽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只要你和小齊結婚,過上好日子,做媽媽的就放心了。你不懂,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懂了。”
裴怡看著沙發上那個女人。
看著她媽眼里那種她熟悉的、執拗的、自以為是的愛。
那愛像一張網,密不透風。
把她裹在里面,裹了二十六年。
她忽然覺得透不過氣。
“行。”她聽見自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她媽抬起頭,看著她。
“我如你愿。”裴怡站在客廳中央。
燈在她頭頂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長長的一條。
“我和齊云蕭今天吃過飯就去酒店開房了。這件事他沒和你匯報吧?我們進展夠快了,直接一步到位。”
她媽愣住了。
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說什么?”
“我說,我跟他睡了。你不是想我們在一起嗎?現在滿意了吧?”
啪。
那一巴掌來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躲。
她媽的手掌扇在她左臉上,力道大得她整個人往右邊歪了一下。
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響。
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捂著臉,低著頭,一時間抬不起來。
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也遮住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來的表情。
“我怎么會教出你這么不知廉恥的女兒!”
她媽的聲音在發抖。
裴怡捂著臉,站了很久。
久到臉上的疼從火燒變成針刺,久到耳朵里的嗡嗡聲慢慢退去,久到她能重新聽見時鐘的滴答聲。
她嗤笑了一聲。
很短,很輕,從鼻腔里哼出來的。
然后她緩緩抬起頭,迎上她媽的目光。
“這不就是你希望的嗎?”
她媽氣得說不出話,指著她,手指在發抖。
“你……你……你……”
你了好半天,末了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知不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很重要!你婚前失貞,這婚你現在不想結也得結了!”
裴怡看著她媽。
看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那根指著她的顫抖的手指。
看著那雙她看了二十六年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也許是愛。
也許是別的什么。
但她已經分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看《大話西游》,紫霞仙子說:
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出現,身披金甲圣衣,腳踏七色云彩來娶我。
她那時候好喜歡這段臺詞。
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會哭。
她以為長大以后,也會有一個人,踩著七彩祥云來接她。
可現在她長大了,覺得好假。
全是騙小孩子的。
她信個鬼。
在這個快餐戀愛時代,曖昧和破爛一樣廉價,癡情和毒藥一樣致命。
她見過太多人,嘴上說著愛你,轉眼就能和別人睡。
她見過太多人,今天還在談婚論嫁,明天就人間蒸發。
她見過太多人,把婚姻當生意,把感情當交易,把身體當籌碼。
她不想成為那些人,可她已經是了。
“我爸不是你的初戀嗎?”她開口,聲音啞啞的,
“那又怎樣呢?我爸還不是去洗浴中心,天天流連忘返。”
她媽的手指停住了。
“愛到最后,不都一樣?有意思嗎?”
她媽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裴怡說的話一針見血,刀刀致命。
裴怡看著她媽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可悲。
不是為自已,是為她媽。
這個女人,一輩子守著一個男人,守著一段千瘡百孔的婚姻。
守著那些被打碎的鍋碗瓢盆和滿地的狼藉。
末了離了婚,還要為了女兒的未來和前夫冰釋前嫌。
她不希望她媽這樣,早知如此,不如她從未出生。
她以為只要女兒走一條不同的路,就會幸福。
可她不知道。
每條路走到最后,都是一樣的。
愛到最后,全憑良心。
可她不想孤注一擲,因為她不相信人性。
她想起在網上看到的一段話。
兩百塊的技師能陪你七十分鐘,六百塊的油能帶你跑七百公里,酒吧里你花五百塊就能找一個陪你喝到天亮的人。
有人花幾十萬才能娶到畢生所愛,而有人花幾百塊房費、甚至一張破嘴,就能體驗別人的畢生所愛。
你告訴我,什么是愛情?
她不知道。
她從來都不知道。
她媽被她說得語塞,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媽話鋒一轉,又回到正題上。
“你和小齊都這樣了,你要是不和他結婚,以后誰還要你?”
裴怡看著她媽。
看著她媽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想笑。
在她媽眼里,她大概是一樣東西。
一樣擺在貨架上的東西。
標著價簽,等人來挑。
因為包裝袋被人拆過,現在是九成新了,所以要趕緊出手。
生怕找不到下一個買家。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那又怎樣?”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第一次又不是給了齊云蕭。在他之前,我還睡過別的男人。”
她用那種空洞麻木的眼神望著她媽,望著那張她看了二十六年的臉。
“這么多年,你以為你就很了解你的小孩嗎?你女兒我一直以來都是這種恬不知恥的人啊——”
她說得輕飄飄的,好像真的很無所謂。
好像那些在川西的夜晚,那些在男人懷里的溫度,那些她說過的“好愛你好愛你”的話語。
一切都只是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風吹哪頁,就撕哪頁。
好像她真的不在乎自已的第一次給了誰,不在乎自已在誰心里留下了什么,不在乎自已變成了什么樣的人。
她媽看著她,那種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小孩。
就像她小時候第一次重新審視她的好父親,那個冠冕堂皇的大學教授一般。
裴怡站在那里,燈在她頭頂亮著,把她照得無處可躲。
她像陰暗角落里匍匐前行的老鼠,咀嚼著殘羹剩飯,見不得光亮。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燙,耳朵還在嗡嗡響,嘴角那點腥甜的味道還沒散去。
她看著她媽,看著她媽那張蒼白的、老了的、陌生的臉。
客廳里很安靜。
時鐘還在走。
對面的狗也不叫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
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已像一只終于掙脫了籠子的鳥。
可是飛出來才發現,外面在下雨。
翅膀濕了,她快飛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