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沒敢點開那個消息。
她怕是什么壞消息。
怕羅桑說“我永遠不想再見你”。
怕他說“請你忘了我”。
怕他說那些在寺廟門口已經(jīng)用眼神說過一遍的話。
怕自已在齊云蕭的車上哭出聲音,讓事情變得更難堪。
她像是小時候小心翼翼捂著那本少女日記一樣,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藏起來。
屏幕朝下。
光被壓住了,那兩個字的名字也被壓住了。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亮著,等著。
像一顆埋在心口的雷,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炸。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齊云蕭。
他正手握方向盤,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側(cè)臉的線條在路燈的光里明明滅滅,鼻梁挺直,嘴唇抿著,下頜微微收緊。
他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又好像什么都發(fā)現(xiàn)了,只是不問。
她有點心虛,感覺倒像自已出軌了。
明明她和他什么關系都沒有,明明他們只是相親對象。
明明她連給他備注的都是“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可她就是心虛。
像小時候偷了媽媽的口紅涂在嘴上,被鏡子里的自已嚇了一跳。
她捂著手機,終究是沒敢點開看羅桑發(fā)來的那條消息。
手指壓在冰涼的屏幕上,壓了一路。
壓到手機發(fā)熱,壓到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都沒有翻過來。
今天是小年夜。
街上很熱鬧,紅燈籠掛滿整條街。
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沉甸甸地墜在夜色里。
路邊有人放煙花。
砰的一聲,在天空炸開一朵金黃色的菊。
花瓣散落下來,又消失在黑暗里。
空氣里有一股硫磺的味道,混著錫城的萬家燈火。
他們的車停在了一個五星級酒店門口,一層是餐廳。
門頭很大,金色的招牌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門口鋪著紅地毯,兩邊站著穿制服的門童。
旋轉(zhuǎn)門慢慢地轉(zhuǎn)著,像一只巨大的玻璃鐘表。
把人吞進去,又吐出來。
待齊云蕭停好車,兩個人進了旋轉(zhuǎn)門。
玻璃門轉(zhuǎn)起來的時候,她看見自已的臉映在玻璃上。
模糊的,變形的,就像另一個人。
這算是無錫老牌飯店了。
裴怡印象里,她爸爸在她小時候,年會時帶她參加過。
那時候她很小,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媽媽織的紅色毛衣,被爸爸牽著手走進這扇門。
大堂里很熱鬧,到處都是人。
男的穿西裝打領帶,女的穿裙子化濃妝,身上都香噴噴的。
她仰著頭看那些人,覺得他們都很高,很高。
像一座一座會移動的塔。
每年她都被大家夸長得像洋娃娃,長得像她爸爸,還說她是小福星。
只要她爸爸帶她參加年會,那她爸必定會從摸獎箱里抽出一二等獎。
運氣好時還有特等獎。
她爸爸總是當著校領導的面,幾杯紅酒白酒下肚,一飲而盡,就能把抽中的禮品帶回家。
掃地機器人,高級吸塵器,甚至她小時候還算稀有的進口空氣炸鍋。
她爸爸似乎很喜歡那些禮品。
可笑的是,最后都是她媽媽在使用這些東西。
她媽每天燒飯,每天打掃衛(wèi)生,每天洗衣拖地干家務,任勞任怨。
她爸只管帶回來,然后往地上一放,說一句“給你的”,然后就躺在沙發(fā)上等吃飯。
她那時候不懂。
現(xiàn)在懂了,但也不想懂了。
小學二年級那一年,年會結束她去上廁所。
男女有別,她爸爸不方便陪她去女廁所。
她說她上個大號,她爸爸讓她注意安全,不要和大廳的陌生人講話,快去快回。
那個廁所要穿過長長的回廊和一整個大廳才能到達。
直到她今日看到,仍是這番設計。
只是裝修翻新了,和當年陳列的不一樣。
回廊還是那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隧道。
墻上的壁燈換了新的,比以前亮,亮得有些刺眼。
地板也換了,以前是紅地毯,現(xiàn)在是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鑒人。
她走在上面,能看見自已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不好的記憶涌上心頭。
小時候的她那天因為沒帶紙,匆匆從廁所跑了出來。
結果迎面在回廊撞見了好幾個外國女人,個子很高,白種人。
她們身上有濃烈的香水味,飄散在整個回廊里。
像打翻了一整瓶花露水,濃得讓人想打噴嚏。
她們穿著暴露,吊帶包臀小短裙,彎腰感覺屁股都遮不住。
裙子上的亮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晃得她眼睛疼。
還有那一對對白花花的胸脯。
她當年還小,低頭看了看自已的童裝毛衣,她甚至不懂為什么自已脖子以下沒有這東西。
她們的穿著在無錫冬天室內(nèi)的暖氣下也顯得很冷。
她們說著她聽不懂的外語,好像也不是英語。
不是她英語老師上課教的abcdefg的發(fā)音。
不是蘋果,不是橘子,也不是梨子。
她個子小,站在回廊盡頭的陰影處,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她。
隨后她望見了她的父親,她那在外標榜自已的好父親。
摟著其中兩個姐姐,左擁右抱,親吻了好幾下。
還在其中一個姐姐腰間狠狠捏了一把,又在另一個姐姐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
她當時好害怕,退回了廁所,躲在里頭十幾分鐘后才出來。
她蹲在廁所隔間里,把腳縮起來,怕被人看見。
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篤篤篤的,走遠了,又回來了,又走遠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敢推開門,跑回去找她爸。
她爸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系得端端正正。
舉著酒杯和同事碰杯,笑得一臉正派。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從那以后,她看誰的笑,都覺得像假的。
她意識到,人并不是突然爛掉的。
而是突然沒裝好,被發(fā)現(xiàn)了。
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像一只蘋果,外面紅紅的,咬一口,里面全是蟲蛀的洞。
你以為是今天才壞的?
不是的。
早就壞了。
只是你一直沒切開,一直沒看見。
愛情就是,就算有一天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其他的人都變成了浮云。
也終有一天,眼中的彩虹變成了你眼中的浮云。
于是人們又著急忙慌地去尋找下一尾彩虹。
至于那前者該如何自處,從沒人教過。
沒人教你怎么面對一個曾經(jīng)閃閃發(fā)光的人,變成你不再認識的樣子。
沒人教你怎么把那些美好的回憶,和腐爛的現(xiàn)實分開。
沒人教你怎么接受,你最愛的人,其實是另一個人。
裴怡在恍惚中,被齊云蕭帶到了一個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