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500塊就500塊。我掃碼轉你。”
裴怡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掃一掃。
攝像頭對準阿姨遞過來的二維碼。
那方方正正的圖案在屏幕上跳了一下,滴的一聲,跳轉到轉賬頁面。
她輸入500,
手指在“確認”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指紋解鎖,支付成功。
屏幕上彈出一行小字,她沒看,把手機收起來。
阿姨的網名叫“央金”。
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轉賬記錄里。
裴怡看了一眼,覺得好聽。
央金,在藏語里是“吉祥天母”的意思。
是護法神,是女性守護神。
她抬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藍色工作服、頭發泛白、手很粗糙的女人,
卻忽然覺得這名字和她很般配。
守護神不一定要坐在廟里。
也可以在凌晨的酒吧廁所里,握著拖把,
告訴另一個女孩,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
保潔阿姨把手機收好,拉過兩把塑料凳子。一把給裴怡,一把自已坐。
凳子是那種廉價的、圓形的、一坐下去就微微下陷的塑料凳。
酒吧里專門給員工休息用的。
裴怡坐下來,旗袍的下擺鋪開。
桃紅色的布料在保潔室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朵開在墻角的梅花。
阿姨坐在她對面。
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握,拇指互相繞著圈。
“我從小和羅桑爸爸在同一個牧區一起長大,”
阿姨開口了,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
“我們都是藏族人,兩家挨著,中間隔一條小溪,夏天的時候水大,要脫了鞋蹚過去。冬天水小,踩著石頭就能到對岸。”
裴怡沒有說話。
她只是聽著,看著阿姨高原紅的臉上,那些被歲月刻出的紋路。
在燈光下像一張被折疊了很多次的地圖。
“青梅竹馬,”阿姨的嘴角彎了一下,
“兩家還定了娃娃親。那時候小,不懂什么叫娃娃親,只知道大人們喝酒的時候會把他推到我面前,說‘這是你未來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臉紅得不行。也不敢看我,也不敢走。”
裴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她忽然想起羅桑的臉。
想起他被她扇了巴掌之后偏過頭去的樣子,
想起他耳根紅起來的樣子。
這父子倆,大概是一樣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歡羅桑爸爸咯?”裴怡問。
阿姨沒有回答。
她的拇指停止了繞圈。
交握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又松開。
是心虛的反應。
人類的下意識動作,永遠都不會騙人。
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復又開口了。
但不是作答,而是繼續往下說。
“羅桑父親是個殘疾人,坐輪椅。”
裴怡愣了一下。
她的腦子里閃過羅桑的臉,平措的臉,多吉的臉。
三個兒子,個個都很健康。
高個子,寬肩膀,能跑能跳能騎馬。
“這種基因難道不會遺傳嗎?”
“羅桑父親是后天殘疾的,”阿姨的聲音很平,
“在他二十二歲那年,意外在牧區放牧墜馬,被馬踩斷了雙腿。粉碎性骨折,終身下不了地,也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裴怡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二十二歲,
比她現在的年紀還小。
鮮衣怒馬少年郎,那時羅桑的爸正值青春。
那個年紀的男人,剛要和心愛的姑娘成家,剛要從少年蛻變為一個男人。
卻經歷如此,突如巨變,成了廢人。
想必羅桑父親心里定不好受。
“所以,你就取消和羅桑父親的婚約了?”裴怡問她。
她心想,這無疑是在當時羅桑父親傷口上撒鹽,火上澆油。
是一記重創。
“對啊,”阿姨的語氣很平靜,
“我接受不了要照顧在輪椅上的他爸一輩子。我不想放棄對自由的渴望和追逐。”
裴怡看著阿姨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愧疚,
沒有后悔,
沒有任何一種她以為會看見的表情。
有的只是一個女人,在很久以后,平靜地講述一個她做過的決定。
她忽然想,如果換做是她,會怎么選?
照顧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一輩子,
還是一個人走掉,去追逐自已渴望的自由?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若問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她陷入了迷茫。
她只覺得,阿姨說的也很有道理。
也許,她也會取消婚約的。
“那羅桑媽媽是誰?你認識嗎?”
“我年輕時見過幾回,但沒和她說過話兒。”
阿姨的目光落在墻角那堆拖把上,落在那根還濕著的拖布頭上。
“是個漢族女人。長得非常漂亮,是江南水鄉小家碧玉那種長相,和我們這里的藏族女人確實長得不同。”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當然,你阿姨我年輕時候也長得很不錯。”
裴怡笑了一下,
她是相信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阿姨繼續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那女人和他恩愛了幾年,剛生下第三個孩子多吉,月子都沒做完呢,轉頭就聽村里人說跑了。跑回了南方老家,再也沒出現過。”
裴怡的手指停住了。
多吉。
他媽媽月子都沒坐完,就跑路了。
她的腦子里閃過多吉那張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句“媽媽不要我,連裴老師也不要我”。
女人天生的基因里,就容易母性泛濫。
裴怡有些動容。
原來是真的。
不是死了,不是改嫁,
是直接跑了。
把多吉留在這片高原上,
留給一個坐輪椅的父親,
留給兩個還沒長大的哥哥,
留給那些他長大后,怎么都填不滿的心靈空洞。
“她為什么跑了?”裴怡問。
她的聲音有點啞。
“不知道,”阿姨搖搖頭,“這是他們家事,也從不外傳。”
裴怡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問不出來的。
有些傷口,不是用來給外人撕開展示的。
“我后面也談過不少男朋友,”
阿姨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在講一件開心的事,
“也談過你們漢族人哦。畢竟我總不能為了一棵不屬于我的樹,放棄外面一整片森林吧。”
裴怡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她看著阿姨那張豁達的、通透的、像一朵蓮花一樣“我想開了”的臉。
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厲害。
她知道自已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做決定,從不后悔。
她往前走,從不回頭。
“羅桑他爸倒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