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涌動在風吹的瞬間。
煨桑是儀式的開始。
寺廟前的煨桑爐是石砌的,方方正正的。
爐口朝上,像一個張開的嘴,等著吞下那些人間煙火。
爐里的柏枝已經點燃了,青煙從爐口升起來。
細細的,直直的,在無風的清晨里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戳在天地之間。
穿著藏袍的男人們圍在爐邊,手里捧著糌粑,一把一把地往爐里撒。
糌粑落進火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像雨打在熱鐵上。
青稞的焦香混著柏枝的清香,從爐口飄出來,彌漫在整個院子里。
鉆進每個人的鼻腔,沉進每個人的肺里。
裴怡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青煙從爐口升起來,升到半空,被風吹散。
散成一片薄薄的霧,籠罩在寺廟的金頂上。
她想起小時候在無錫,過年的時候,外婆也會在家里燒香。
香是細細的,紅紅的,插在香爐里。
煙也是細細的,直直的,升到天花板上,散開,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外婆說,煙飄到哪里,祝福就到哪里。
她那時候不信。
現在她站在這里,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間。
看著那些青煙從煨桑爐里升起來,飄向那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天空。
她忽然覺得,也許外婆說的是真的。
海螺吹響了。
那聲音從寺廟的屋頂上飄下來。
不尖銳,很渾厚,像從很深很深的海底傳上來的。
海螺被一個老僧人捧在手里,螺口朝外。
他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口氣吹出去,那聲音就從螺口里涌出來。
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漫過整個院子。
眾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
老僧人站在屋頂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
他的藏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海螺在他手里閃著珍珠白的光。
那聲音洪亮得像要把天地都喊醒——
告訴山,告訴水,告訴那些看不見的、住在雪山里的神靈,
告訴那些已經走了的、還在路上的人。
今天,有人來祈福了。
灑隆達是最后一道儀式。
隆達是那種方方的小紙片。
印著馬、印著風、印著那些裴怡看不懂的經文。
四四方方的,比火柴盒大一點。
紙很薄,薄得能透過天光。
紙上的圖案是木版印的,線條粗獷,顏色鮮艷。
紅的、黃的、綠的、藍的,每一種顏色都濃得像要從紙上溢出來。
人們把隆達舉過頭頂,朝著天空用力一灑。
紙片從掌心里飛出去,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被驚起的白鴿。
它們飄啊飄——
飄過屋頂,飄過經幡,飄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煨桑爐,飄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的落下來了,落在雪地里,落在石頭上,落在人們的肩上。
有的還在飄,越飄越遠,越飄越小,最后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點
融進那片白茫茫的天光里。
隆達的寓意是:
提升運勢,消災避難,福澤萬物。
裴怡也抓了一把隆達,學著他人的樣子,舉過頭頂,用力一灑。
紙片從她指縫間飛出去。
有的飛得很高,有的飛得很低,有的在她眼前轉了幾圈,又落回她腳邊。
她看著那些紙片,忽然想起自已那些許過的愿——
有的已經實現了,有的沒有,有的還在等。
她不知道那些紙片能不能把她的愿望帶到天上去。
她只知道,此刻,她愿意虔誠地相信。
然后眾人去到大殿里。
大殿很暗,只有酥油燈的光在搖曳。
那些光點在黑暗中跳動,像無數只金色的蝴蝶。
那位汶川地震后,出家的上師仍在殿內。
空氣里彌漫著藏香的味道,混著酥油的奶腥,混著木頭和石頭被歲月打磨過的氣息。
佛像很高,高得她仰起頭才能看見佛的臉。
佛低垂著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像是在看他們,又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福由心生,善由心養。
莫向外求,但觀其心。
僧人們已經在殿里坐好了,紅色的袈裟鋪在蒲團上,像一片一片落下的紅葉。
他們低著頭,嘴唇翕動著,念著那些裴怡聽不懂的經文。
那些聲音從喉嚨里涌出來,低沉的,渾厚的。
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像水從很深的地底下流出來。
誦經祈福開始了——
眾人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裴怡也跪下來,膝蓋碰到冰涼的蒲團。
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并攏,指尖抵著下巴。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些她聽不懂的經聲,心里想著那些她說不出口的愿望。
愿外公在天上過得好。
愿媽媽外婆都身體健康。
愿自已,今年,做一個勇敢的人。
經聲在殿內回蕩著,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她感覺自已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
又感覺自已很大,大得能裝下所有的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