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也喝醉了。
那些粉紅色瓶子里的液體,像一條條看不見的蛇。
從他的喉嚨鉆進去。
鉆進他的血管里,鉆進他的骨頭里,鉆進那些他藏了很久、壓了很久、忍了很久的角落里。
它們在他體內游走。
舔舐著那些他平時不敢碰的傷口,喚醒那些他以為已經死掉了的念頭。
裴怡還站在門口,手指還攥著門框。她沒有走,也沒有進來。
她看著平措,看著他靠在沙發上、上半身光著、下半身裹著浴巾的樣子。
看著他手邊那幾個被捏扁了的空瓶,看著他鎖骨上那滴還沒干透的酒液。
平措從沙發上坐起來,動作有點猛。
頭晃了一下。
隨后他穩住了——
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趾。
“我們現在算什么關系?”
他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問了。
裴怡如他所想,沒有回答。
她走過來,走到他對面,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來。
她靠在沙發背上,頭仰著,跟他一起,看著天花板發呆。
“你跟我大哥什么關系?”平措又問。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劃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的身體往前傾,像是要站起來,又像是站不起來。
他知道自已不該問,
知道自已問了,只會讓自已更難受。
知道自已問了,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像一只飛蛾,明知道火會燒死自已,還是義無反顧撲了上去。
“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哪怕只是一丁點。
但是后半句,他沒有說出口。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裴怡看著他,看著他這副可憐兮兮的、像一只被遺棄了的小狗一樣的樣子。
她的心里沒有心疼,沒有愧疚,沒有任何一種平措期待她有的感覺。
她只是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無聊。
她成為了一個麻木的人。
那身體里流淌著,和她父親相同的血液。
她想了想,在腦子里把那些話過了一遍。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帶著一點酒氣的沙啞,帶著一點醉意的含糊,帶著一點她自已都沒察覺的冷漠。
“所以呢,你現在是要名分還是機會?”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光從亮到暗,從暗到滅,
“今夜還是未來?”
平措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也是賤,非要問。
問了又渾身不舒服。
那些答案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她說“所以呢”的時候,割了一刀。
她說“名分還是機會”的時候,割了一刀。
她說“今夜還是未來”的時候,又割了一刀。
三刀,不多不少,剛好夠他疼得喘不過氣。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可他忍住了。
本來他還想當那許仙——
西子湖畔,再續前緣呢~
那個故事他從小就聽,聽阿媽講過很多次。
是一個屬于煙雨江南的故事。
白娘子,許仙,斷橋,油紙傘。
他以為他是許仙,她是他等了千年的白娘子。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深情,足夠執著,足夠不離不棄。
她就會為他撐傘,為他擋雨,為他水漫金山。
可惜,平措不是許仙,裴怡也不是白娘子。
她不會為他撐傘,不會為他擋雨,更不會為他水漫金山。
她甚至不會為他留下來。
她只是在路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他就以為那是永遠。
裴怡瞥了平措一眼,
“這個答案有這么重要嗎?”
平措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她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他想起第一次在四姑娘山重逢,見到她的時候。
她坐在餐廳里,一個人喝酒,喝到哭。
他站在門外,隔著那層玻璃,看著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以為她是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
他以為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把她摘下來,種在自已的院子里,澆水,施肥,等花開。
他錯了——
她不是開在懸崖邊,她是長在荒野上。
她沒有根,沒有葉,沒有花。
平措遇到她的時候,她盛開在野上。
靈魂卻早已干枯,無人在乎。
那天,平措站在高爾寺門口,他終于意識到一切的源頭。
原來,她的笑都是假的。
像一朵用紙折出來的花,好看,但沒有香味。
那他們這段相遇,
到底算救贖,還是萬劫不復?
“做好朋友不行嗎?”她問他。
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真的只想跟他做好朋友。
沒有負擔,沒有承諾,沒有未來。
只有今夜。
可今夜,他不想吃素。
“做,好,做的就是好朋友。”
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一杯被泡了太久的茶。
行,就當他是好朋友,一起zuo愛的好朋友,好了吧——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像在念一道咒語,像在給自已洗腦。
像在說服自已,這樣也行。
總比什么都沒有強。
平措見這女人心是空的,恨得牙癢癢。
他想沖過去,把她按在沙發上。
問她到底有沒有心,問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一個人,問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疼。
裴老師在他眼里就像洋蔥一樣,想要了解,就要一層一層去剝開。
在剝的過程中,平措會不斷地流眼淚。
他剝了一層,哭了一次。
剝了一層,又哭了一次。
一層層的邊哭邊剝,他以為剝到最后,會看見她的心。
他以為只要他剝得夠深,夠久,夠用力,就一定能找到那個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終于,他剝到了最后一層。
什么都沒有。
直到最后,他才發現,洋蔥根本就沒有心。
也許他平措只是裴老師千萬過往里的一個無名落腳點,卻不是她所有過程中那個勇往直前、一路向北的唯一目的地。
她走過很多地方,遇過很多人。
她像一只候鳥,從南飛到北,從北飛到南,從東飛到西,從西飛到東。
她會在每個地方停留一會兒,歇歇腳,喝口水,看看風景。
然后風來了,她又飛走了。
平措只是她路過的一片草場。
她在他的草場上待了幾天,吃了他的草,喝了他的水,踩了他的土。
然后風來了,她飛走了。
他留不住她,他從來都留不住她。
平措始終不肯放過她,也不肯放過自已。
他知道這樣不對,知道這樣只會讓自已更難受,知道這樣下去他會瘋的。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想她,做不到不愛她,做不到看著她的時候,心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像一只被卡在捕獸夾里的狼,咬斷了腿,也逃不掉。
他只能躺在那里,等著天亮。
等著獵人過來,等著那一槍最后的審判。
人生如茶,他拿得起,卻放不下。
茶杯在他手里,茶是將近一百度。
燙了他的手,他還是舍不得放。
燙出了泡,他舍不得放。
泡破了,流了膿,他還是舍不得放。
他寧可被燙死,也不愿意松開手。
新舊交替,愛如晨露般短暫,稍縱即逝。
那也好,就讓她愛他今天一晚。
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些露水會蒸發,那些酒意會散去。
那些他借著醉意說出口的話,會變成一場她醒來就忘掉的夢。
她會回到她的大哥身邊,他會回到他的二哥位置。
他們會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吃飯,說話,笑。
只有他會記得。
年輕的時候,愛上什么都不為過。
成熟之后,放棄什么都可以理解。
平措還年輕,他才二十二歲。
他可以不管不顧,可以不要臉,可以死纏爛打。
也許等他再大一些,等他也到了大哥羅桑那個年紀,他也會學會放棄。
可那是以后的事。
今夜,他不想放棄。
平措知道裴怡和羅桑之間始終有隔閡。
那個隔閡不是一個人,是一件事。
是羅桑曾經放棄過她,是羅桑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寺廟。
是羅桑讓她一個人在餐廳里喝酒、喝到哭、哭到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樣子。
他可以在那個隔閡里找到縫隙,鉆進去,趁虛而入。
因為他大哥羅桑沒有像他那樣,永遠把裴老師放在首位。
羅桑有他的責任,有他的阿爸,有他的兩個弟弟。
當時因為出家,羅桑放棄了愛情,也就放棄了她。
平措那時看到裴老師用睡覺來逃避問題,可她連覺都睡不好。
他見過她睡著的樣子——
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被角。
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玩把大的——”他摁住了裴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