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村里人雖然隱約聽說過楊成的生意和糖有關(guān)，但一直以為不過是用黃泥澆淋做些白糖。
那種泛黃的白糖雖然也很值錢，但要有很好的手藝，損耗也大，所以本地幾乎沒人做。
因?yàn)榧t糖本身就很貴，如果手藝不高，損耗很多也沒做出白糖來，搞不好還會虧本。
所以本地商鋪不管紅糖白糖，都是糖商們從南方出甘蔗的地方販來的。
產(chǎn)地的作坊做出紅糖來，會直接拿出一部分來提煉白糖。因?yàn)樵媳阋耍炙囉袀鞒校阅苜嶅X。
至于糖霜，即使在那些地方，也是碰運(yùn)氣的事兒，基本都是做白糖的彩票副產(chǎn)品。
綽號“楊老虎”的楊厚豐，當(dāng)年走南闖北，閱歷豐富。所以楊成會些做白糖的技術(shù)，也不足為奇。
可今日一聽，楊成竟然不是在做白糖，而是在做糖霜！
這是什么概念？這就像別人一輩子才能遇上幾個美女，而你直接進(jìn)了天上人間一樣！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為何楊二蛋會眼紅，寧可背負(fù)全族罵名也想要搗亂，以圖分一杯羹。
老族長第一個坐不住了，他咳嗽一聲，背對著劉通，沖楊成擠著眼睛。
“小成子，人家劉掌柜遠(yuǎn)來是客，你請人家喝酒是應(yīng)該的，進(jìn)作坊就不必了吧。
作坊嘛，又臟又亂的，有什么好看的，豈是待客之道？”
看著老族長的眼睛都快擠出眼淚來了，楊成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卻是微笑不語，只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兒。
劉通也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連連擺手，表情惶恐，就像楊成不是請他進(jìn)作坊，而是請他上刑場。
“不可不可，此乃老弟的核心機(jī)密，怎可輕易示人，萬萬不可。”
楊成誠懇道：“我是真心誠意地想讓你看的，我信得過你，你又何必如此？”
劉通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可我信不過自己啊！我不知道是最安全的，想出賣你都做不到！”
楊成哈哈大笑，老族長也回過神來，嘆了口氣。
這些生意人彎彎繞繞可真多，平時(shí)看楊二蛋就夠奸猾的了，跟楊成一比就像個笑話。
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劉通雇的騾車趕進(jìn)了楊成家的大院子里。
這還是劉通頭一次見到楊成的家，忍不住感嘆，這院子是真大啊。
被拉來陪客的老族長積極推銷：“劉掌柜，這院子其實(shí)還不算大，將來還要再擴(kuò)的。
村里把旁邊的地都留出來了，等楊成成家時(shí)這院子再擴(kuò)一倍，蓋上七間大瓦房！”
劉通連連點(diǎn)頭，之所以不蓋八間，是因?yàn)榘坠褘D肯定要跟著自己那房媳婦一起住的。
他對此倒是沒什么想法。他把秀兒帶來，純粹是想用一下美人計(jì)而已。
萬一楊成被自己兒子惹惱了，不肯原諒自己，外甥女開口能緩和一下氣氛。
但他并沒打算真把秀兒搭進(jìn)去。姐夫本是舉人出身，因?yàn)闋窟B了胡惟庸案，憂懼而死。
姐姐病死前把女兒托付給了自己，自己就算不能給秀兒太好的前程，也總不會賣甥求榮。
老族長見劉通反應(yīng)平淡，略感失望，想了想，又跑去把李正拉來一起陪客。
李正倒也不推辭，鄉(xiāng)野民風(fēng)淳樸，一家之客即是全村之客。
何況楊成家這情況，孤兒寡母的，總要有個上得了臺面兒的人幫忙出面。
李正覺得自己作為村里罕見的知識分子，上此臺面兒義不容辭，完全沒注意到老族長的醉翁之意。
劉通見楊成不怪罪，心里痛快，酒量大漲。李正不肯失禮，酒到杯干，最后倆人都喝得熏熏然。
當(dāng)李香兒來接李正回家時(shí)，正看見楊成把劉通送上騾車。而白寡婦拉著秀兒不松手，嘚嘚嘚嘚說個沒完。
秀兒臉色微紅，不停的點(diǎn)頭微笑。李香兒看了秀兒一眼，沒好氣地扶起李正，大步往外走。
“汪汪汪！”小黑守在作坊門口，沖著來往紛雜的人們叫囂，展示自己的職業(yè)精神。
李香兒一跺腳，把小黑嚇得往后縮了一下，它齜著牙，還認(rèn)識這個前主人，未敢造次。
“狗東西，你才認(rèn)識這家?guī)滋欤桶炎约寒?dāng)成這家的了？
你小心著點(diǎn)，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當(dāng)心哪天把你殺了吃肉！”
秀兒看了李香兒一眼，又看了看楊成。楊成也看了李香兒一眼，嘿嘿一笑。
轉(zhuǎn)身拿了根雞骨頭，扔給小黑：“放心啊小黑，別聽別人挑撥，跟著哥，有肉吃！”
此時(shí)在縣衙后院兒，知縣郭綱手里拿著根雞腿骨，臉色比小黑的還黑。
“白鹿山，不過是區(qū)區(qū)糖霜而已，你又不是買不到，何必咬著不放呢？”
坐在他對面的白鹿山，看似一臉諂媚，但眼神中隱藏的傲氣，說明他并不是真怕郭綱。
“縣尊大人，您是圣人門徒，不知商道之事。商場上最講究個此消彼長之道。
桂花齋原本是宮廷供奉，其實(shí)皇宮一年能吃幾塊糕點(diǎn)？就算價(jià)高能值幾何？
就算從宮里賺了幾個錢，上下打點(diǎn)的開銷更大，算下來能不賠錢就不錯了。
可他只要有宮廷供奉這個名頭，在民間，它的糕點(diǎn)就供不應(yīng)求，價(jià)高利厚。
普通百姓走親訪友咬牙買來撐門面，權(quán)貴富豪們更是府中常備之物。
趕上新品上市時(shí)，還會動用人脈，加價(jià)求購，不光為了那一口鮮，還要爭個面子。
小人上面仰仗貴人，下面拼了性命，苦心經(jīng)營多年，才搬倒了桂花齋，得了這宮廷供奉。
桂花齋百年老號，不是沒有人脈的，若非胡惟庸出事兒，官場混亂，我未必能得手。
若是掉以輕心，萬一被桂花齋趁機(jī)翻過身來，再想壓住它，那可就千難萬難了！”
郭綱丟下雞骨頭，淡淡開口：“你不用提醒本官，你上面有貴人相助的事兒。
說起來我還挺好奇的，既然桂花齋也有些背景，你當(dāng)初到底是怎么搬倒它的呢？”
白鹿山笑道：“小人不敢，上面歸上面，在這海鹽城中，縣尊大人就是我的父母官。
說起搬倒桂花齋，就要從糕點(diǎn)這一行的命脈說起了。
糕點(diǎn)行的命脈除了手藝，就是原料的供應(yīng)，尤其是糖、油和蜜，這三樣尤為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