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不斷的三把火，徹底點燃了湖州城中家奴們那顆本已麻木的心。
而那長久以來的壓迫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生活，便是那助長火勢的風。
到了這一步，不需要誰再來推動。
當一個結構，或者說一個系統，將本應該是平等一份子的成員，徹底資產化之后，一旦這個制度出現松動，這些看似沉默的淪為附庸和資產的人，便會率先反抗。
從消息傳出的當天開始，便陸續有家奴組織起來，成群結隊地前去主家索要身契。
他們當中，有的成功了，如沈家等幾家家奴一樣歡天喜地地恢復了自由；
也有的被虛以委蛇，表示可以開恩，但要求他們拿錢來贖，于是進入了談判和拉鋸。
而就在這樣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勢下，一個消息，如一盆當頭的冰水，瞬間澆在了這一團熊熊烈火之上。
家奴數量最多的董家，同樣有近千家奴組織，前去討要身契。
但董家家主直接出動族兵，外加衙門配合，當場杖殺了一百多名領頭的家奴。
董家用滿地的鮮血，向所有家奴表明了一個態度：
不論才能，不論親近，只要敢朝主家齜牙，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主仆之別！
而后，董家更是將這一百多名家奴的尸首直接掛在城墻上示眾。
那在風中如枯草般搖晃的尸首，就像是此刻眾人心頭那忽然搖擺起來的念頭。
董家的狠辣，不僅僅震懾住了董家的家奴，也給其他士紳提供了一個思路和啟發。
對啊，這幫家奴不就是些牲口嗎？
牲口還敢咬主人，你看我打不打死他就完了！
而且這當中好些以義子、義女名義吸納進來的家奴，都是以宗族形式管理的，我自家族里執行家法，朝廷也管不著！
于是，各家也立刻行動，不再畏手畏腳，直接狠狠地驅趕、鎮壓、乃至于鎮殺敢鬧事的家奴。
這一番動作之下，原本如火如荼，正待勃發的廢奴之舉，幾乎是應聲被打壓了下去。
以董家為首的這幾家甚至派了代表前往沈家和其余幾家率先同意釋放家奴的人家，質問起他們的行事，又嘲諷起他們的軟弱。
沈家等只好一臉無奈地表示，自己也沒辦法，犯了軟弱的錯誤，同時也是因為不敢得罪越王殿下啊！
不論如何，短時間內這一番眼花繚亂的變故之后，湖州城似乎在表面上，重新平靜了下來。
無數人在慶賀，無數人在觀望，無數人在等待......
城隍廟中，宋輝祖看著面前的伍青等人，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本公子說你們什么好！這么大好的機會，你們都抓不住，你們是要氣死本公子嗎？”
“你們要爭取自由身，原本的主家就損失了可以壓榨的牛馬，這是斷了他們的財路！”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們還能指望所有人都會笑呵呵地把契書還給你們嗎？他們有那么善嗎？”
“你們要自由身，要當個人，他們要保住他們可以繼續壓榨你們享受富貴的日子，你們覺得，你們之間有多少轉圜的余地？”
“記住了，這不是請客吃飯，這是生與死的斗爭！”
“要么你們繼續乖乖地去當那個子子孫孫都被人壓榨的牛馬，要么就團結起來斗爭，讓那些老爺們不得不認輸還你們自由！”
他罵了一通之后，目光掃過伍青等人，“至于你們幾個，說起來本公子都來氣，逆天改命的大好機會擺在面前，你們難不成就想著拿到了自由身，今后就當個長工就行？”
“沈家和其余幾家這么好說話，那是因為有本公子鎮著，若是事事都要本公子出馬，要你們有何用？”
“本公子為什么要帶著你們成立互助會，這互助會就是你們今后的立身之本，你們能團結越多的家奴，幫助越多的人獲得解救，你們的威望就越高，等到殿下起事的時候，你們就是當之無愧的頭領！”
“那個時候，別人不服你們服誰？封官封爵，不給你們又給誰？”
“這點破事都辦不好，本公子是瞎了眼了不成？”
“告訴我，你們能不能辦好，辦不好本公子立刻就換人！”
“這樣的局面，有的是人愿意來當這個頭兒！”
伍青等人當即點頭，紛紛表態。
“貴人放心！小的們這就去辦！”
“我們這么多人，一定將貴人的吩咐做好！”
“必不讓殿下和貴人的大計出差錯！”
宋輝祖哼了一聲，“好好想想這事兒該怎么辦！給你們一天的時間，若是辦不好，你們這輩子，就老老實實干苦力吧，什么榮華富貴都別想了！”
說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扮做護衛的周堅陪著他離開，小聲嘀咕道：“行啊宋兄，我怎么就沒發現，你扮這種紈绔子弟這么有腔調呢？”
宋輝祖扯了扯嘴角，有沒有可能，在下以前就是這個吊樣呢。
而等宋輝祖離開之后的城隍廟偏殿中，伍青和眾人對視，開口道：“諸位，都說說吧，咱們要怎么辦？”
一個漢子沉聲道：“貴人說得沒錯，如今人心已動，只要我們稍加鼓動，必然能成！”
但立刻又有人道：“可是，董家和那幾家殺了那么多人，還有多少人有膽子？”
“可咱們有這么多人呢？幾家加在一起，大幾千號人，便是只算青壯也有一兩千，若是咱們能把他們都組織起來，又他娘的怕個卵？”
“而且，難道咱們解救那些家的人，他們自己不出力嗎？”
聽著眾人的議論，伍青回想起方才貴人的話，忽然心頭一動，開口道：“諸位，咱們這事兒，還得找對路子才行啊！”
他看著眾人，“你們想想，貴人之前是怎么做的？先在沈家找到了我們，然后再讓我去聯系了你們，咱們都是各家領頭的，在各家也有威望，商量出一個法子，一起行動，這事兒才能成！”
“所以，咱們要辦好貴人交代的這個事情，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去找到各家說話有分量，在家奴之中有威望的人，咱們再來個里應外合，就不愁大事不成！”
眾人眼前一亮，“對對對，伍青，你這法子好！”
“說得是啊，貴人已經給了我們模子，我們居然還在這兒瞎搞，真的是夠蠢的！”
伍青嗯了一聲，“那么，咱們現在就來盤一盤，各家可以找誰。”
于是，眾人在統一了思想之后，立刻開始了行動。
當天傍晚，城隍廟中，多了十來道身影。
伍青和其余幾家的代表，也是如今周堅和宋輝祖主導成立的互助會的骨干，看著眾人。
“諸位弟兄，今日時間緊迫，隨時有可能被發現，咱們就有話直說，長話短說了。”
伍青當仁不讓地主動開口道：“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我們幾家，如今都已經拿回了身契，現在是自由身了。”
“但今日請諸位來，不是為了炫耀，而是想告訴諸位弟兄，我們不僅僅是自己得救了就好，我們也想幫你們！”
“我們的愿望，是整個湖州府，乃至整個浙江，整個江南，千千萬萬的家奴們，都可以不再忍受欺壓！”
“諸位都是才華出眾之輩，雖然為奴，但也能有所成就，若是得以掙脫枷鎖，便如猛虎出籠。”
“更何況，還有越王殿下起事這樣的天賜良機，將來我等榮華富貴，亦非全無可能！”
“是繼續世世代代忍受這樣的壓榨和苦難，還是與我等一搏，全在諸位兄弟一念之間。”
“若是諸位兄弟愿意，便可加入我們的互助會，我們這些人，也將全力支持諸位弟兄和你們主家的斗爭。”
“若是諸位兄弟不愿意，可以轉身離開，但還請念在同為苦命人的份兒上，不要將今夜集會之事宣揚出去。”
那十余人沉默、對視、遲疑。
一個聲音突然道：“我愿意！”
眾人扭頭看去，此人竟是董世忠！
這位來自于湖州城中，勢力最大鎮壓家奴最兇的董家家奴，面露堅毅，沉聲開口。
“若只我這一輩子，我董世忠也認了，但想到子子孫孫都將和我一樣，淪為牛馬，我愿意為了后人，搏上一回！”
隨著董世忠的話音，一個漢子也沉聲開口，“老子也干了！他娘的，那幫畜牲主家，咱們這些家奴要娶妻，還得先跟他們入洞房，老子忍不了了！”
隨著有人開了口，眾人也陸續表態。
十幾個人，竟無一人退縮。
而后伍青便直接端出酒壇，與眾人歃血為盟，歡迎眾人加入互助會！
至于說國喪禁酒，他們都干這事兒了，還怕那個？
盟誓之后，董世忠抹了把嘴巴，開口道：“伍兄，諸位，在下有個提議。”
“原本伍兄你們成功之后，多家效仿，但正因為董家強勢杖殺了許多弟兄，才讓其余各家也有了膽氣，更讓咱們許多弟兄們都不敢動手。”
“而且，咱們目前的實力也不算特別強大，若是分散開來，反而可能失敗。”
“所以，此番咱們不如集中精力，先打垮了董家，董家一倒，其余跟隨董家的各家自然也害怕了，便可順利而定！”
伍青聞言，眼前一亮，“這法子不錯，就依此言，咱們先集中所有力量，沖破董家，只要董家一倒，其余的就是水到渠成了！”
“董兄，你稍后便去聯系你的弟兄們，咱們明晚，干他一票大的！”
眾人轟然答應，伍青接著道：“諸位，臨行之前，還有幾句話，要給大家提個醒！”
“咱們要爭取自由身，原本的主家就損失了可以肆意壓榨肆意欺辱的牛馬，這是斷了他們的財路！”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們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笑呵呵地把契書還給我們！他們沒那么善！”
“咱們要當一回人，他們要保住他們可以繼續壓榨咱們的富貴日子，雙方之間沒有轉圜的余地！”
“這不是請客吃飯，這是生與死的斗爭！”
“要么咱們繼續乖乖地去當那個子子孫孫都被人壓榨的牛馬，要么就團結起來斗爭，讓那些老爺們不得不認輸還我們自由！”
董世忠聽著這話，有些詫異地看了伍青一眼，他沒想到，伍青竟能有這樣的見識。
如此看來，此番成功的可能便又大了！
等散了會，董世忠悄然離開城隍廟。
他深吸一口氣，頭頂依舊是黑沉沉的天，四周依舊是不見五指的夜，但光明，似乎已經即將到來！
他的心頭，充斥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叫做：希望。
......
杭州府，府衙。
這幾日的府衙之中，充斥著快活的空氣。
不為別的，就因為那位來勢洶洶的欽差大人，已經在城外連著吃了幾天的癟了。
士紳們走訪了一家又一家，口中說出的話，都是大同小異，甚至有的士紳還主動開口，讓朝廷消停點，不要壞了江南如今的大好局面。
想到這看似懇求，實則嘲諷的話，杭州知府楊志鴻就忍不住想笑。
更讓他想笑的是，欽差一行覺得士紳突破不了，便轉而又去詢問那些農戶、佃戶，結果直接被無視或者裝傻充愣地糊弄，讓原本信心滿滿等著尋找突破口的一行人登時笑容僵硬，面沉如水。
那場面，簡直是讓他們十分愉悅而歡喜。
而就在方才，又跟著齊政白跑了一天的付同知風塵仆仆地回來，繪聲繪色地跟他們描述，當齊政帶著人得到他們故意放出去的錯誤消息，火急火燎地避開他，悄悄部署著打探與布局時，楊志鴻忍不住拍著大腿笑了起來。
齊政啊齊政，別以為在蘇州贏了一場，就可以在杭州為所欲為了。
蘇州那是殿下讓給你們的，到了杭州這個大本營，你就知道，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一個十七八歲，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頂著個響亮的名頭，就妄想撬動這么大的勢力，你當自己是霍去病呢？
入夜，他整理了一番衣冠，坐上馬車，悄然出了府衙，來到了那間熟悉的宅院。
因為欽差在杭州，所以荀先生這位越王的頭號幕僚，也趕到了杭州坐鎮，為的就是好好應對一番這條過江強龍那盛名遠揚的手段。
但讓荀先生有些意外的是，如今齊政已經抵達杭州五六日了，除了每天坐著車出去丟人現眼以外，幾乎什么別的動作都沒有。
江南總督俞翰文借故躲避在外，他不召喚；
杭州府衙上下的案件、賬目，他不查閱；
甚至就連身在杭州的織造局太監和監察御史，他也沒有招來問話。
如果換了個旁人，比如齊政身旁那位賀間，荀先生會覺得這人就這個水平，光屁股拉磨轉著圈丟人的事情也合理。
但那是齊政啊！
以荀先生的智慧，是絕對不會因為年齡就對這個年輕人有所忽視。
歷數他一件件一樁樁的過往，凡是小瞧他的，都遭到了懲罰。
隨著日子漸漸過去，荀先生心頭的不安之情，就愈發濃厚。
他正要吩咐手下進一步探查，并且對齊政在江南可能的人脈進行監控時，手下卻主動走了進來。
在他的錯愕中，恭敬道：“先生，楊大人來了。”
荀先生皺了皺眉，“讓他進來。”
不多時，春風滿面的楊志鴻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進來。
“下官見過荀先生。”
荀先生皺著眉頭，“楊大人這是有什么喜事？”
楊志鴻笑著道：“不是下官的喜事，是殿下和荀先生，以及咱們所有人的喜事。”
“下官這幾日觀察下來，看來咱們事先布置的天羅地網，還是有效的。”
“欽差根本就沒法子，數日之間，什么有效的消息都打探不出來。”
“而且下官已經按照您的吩咐，給他放出了假消息，他現在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去查探，想要一次破局呢！”
“就以他們目前的情況，如果一切順利，咱們有很大的把握能耗過剩下這兩個多月。”
聽了楊志鴻的話，荀先生皺著眉頭，反問道：“你覺得，這位欽差大人，就只有這點本事嗎？你不覺得這很反常嗎？”
楊志鴻愣了愣，旋即笑著道：“荀先生謹慎沉穩，值得下官學習。不過在下官看來，他真的不是那么厲害。”
“第一，如今許多傳言都說，他是衛王的謀主，沒有他就沒有衛王的如今。但另一方面，衛王當初也未曾得到重用，只有在下江南的時候，才被重用，也有可能衛王本身的能力就十分出眾，他只是從旁協助而已，并沒有那么大的本事。”
“第二，此人或許有幾分陰謀詭計，但只是個輔佐之人，沒有獨當一面的本事，從旁建言，查漏補缺還行，但讓他自己拿主意，自己想辦法，或許就難了。這樣的人，咱們身邊都有。”
“第三，不管是蘇州也好，山西也罷，他所面對的敵人，本事也就那樣，并不能與咱們相比，更何況還有荀先生您親自坐鎮指揮，他輸得一敗涂地不也是正常嘛！”
聽著楊志鴻的話，荀先生都忍不住自我懷疑起來。
難不成真如他所說，這個齊政是名不副實，沒那么大的本事？
他想了想，正要開口，手下匆匆入內，將手中一個信封雙手遞去。
“先生，湖州府急信！”
荀先生眉頭一挑，伸手接過。
打開一看，神色登時猛變。
湖州府奴仆暴動，董家被家奴攻入，燒殺一通，董家主家近百口人，為家奴償命，余者逃入深山，董家家主被懸尸示眾！
“糟了！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