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回到餐桌旁,剛坐下,趙芳便放下湯匙,關(guān)切地望向他:“誰的電話啊?看你接了半天。”
“省委組織部潘部長打來的。”李明陽沒有隱瞞,一邊拿起筷子給韋佳樂夾了塊她愛吃的排骨,一邊平靜地說道,“通知我明天新來的市委書記和市長就要上任了,省委會來宣布任命。”
“哦?”趙芳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我還以為這次你能順理成章地接任書記呢。上面這么安排……”她頓了頓,終究沒把后面的話說出來,轉(zhuǎn)而好奇地問:“那新來的書記和市長是誰?你認識嗎?”
李明陽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分別給趙芳和韋佳樂碗里添了些青菜,才不緊不慢地說:“這兩個人你都認識,是老熟人了——張宇程和寧北,京都那兩家的人。張宇程任書記,寧北任市長。”
“什么?!”趙芳聞言,臉色驟然一變,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輕放在碗上,“張宇程?張明龍的那個大哥?張寧兩家向來關(guān)系要好,這……這不明擺著是張家要報復(fù)你嗎?上面怎么能這樣安排!這對你太不公平了!”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眼中滿是憤慨與擔(dān)憂。
“別亂說,”李明陽神色不變,語氣沉穩(wěn)地寬慰她,“上面的每一項人事安排,都是經(jīng)過通盤考慮的,自然有它的道理。我作為一名黨員干部,服從組織決定就是了。”
一旁安靜聽著的韋佳樂,看著趙芳激動的反應(yīng)和李明陽平靜的回應(yīng),臉上浮現(xiàn)出困惑與隱隱的不安,她輕聲問道:“芳姐,這個張家和寧家……很厲害嗎?”
趙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她轉(zhuǎn)向韋佳樂,耐心地解釋道:“張家和寧家,確實都是京都底蘊深厚的豪門世家。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透出幾分底氣,“和明陽所在的李家相比,還是有點差距的。”她怕韋佳樂不太了解這些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便說得更細致了些:“說起來,這三家的老一輩,退下來之前的職位都差不多,算是旗鼓相當(dāng)。但李家之所以現(xiàn)在能壓他們一頭,關(guān)鍵在明陽的父親身上——李叔叔現(xiàn)在是局委,是真正的核心領(lǐng)導(dǎo)層成員,而且未來還有望再進一步。再加上明陽的二叔和三叔,也都在地方和軍隊擔(dān)任要職。反觀張寧兩家,他們這一代的領(lǐng)軍人物,比起明陽父親這一代,就要遜色一些了。”
韋佳樂聽完,秀眉蹙得更緊,她轉(zhuǎn)向李明陽,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憂慮,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臂:“那,明陽,他們一起來,你會不會……”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份擔(dān)心已經(jīng)表露無遺。
李明陽當(dāng)然明白妻子未盡的擔(dān)憂。他反手輕輕握住韋佳樂有些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已溫?zé)岬恼菩睦铮抗鉁厝岫鴪远ǖ乜粗骸胺判陌桑褬贰N铱蓻]那么脆弱。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遇到我應(yīng)付不來的情況,我會及時和家里溝通的,不會硬扛。”他的語氣輕松,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試圖驅(qū)散妻子眉間的陰霾。
餐桌上的氣氛雖然因為這個消息而略顯凝重,但在李明陽從容的態(tài)度和坦誠的解釋下,漸漸恢復(fù)了之前的溫馨。
而在百里之外的滇緬省會昆沙市,一處藏于竹林深處的茶室雅間里,茶香裊裊。
張宇程和寧北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樸的紫檀茶海。張宇程身著藏青色行政夾克,即便在私下場合也坐得筆挺,他提起小巧的紫砂壺,為寧北斟了一杯澄澈的金黃色茶湯,動作看似從容,眼底卻壓抑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
“寧兄,”張宇程放下茶壺,聲音低沉,“臨海這盤棋,接下來就要多多倚仗你了。”他的目光落在寧北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寧北穿著一件質(zhì)地精良的淺灰色羊絨衫,顯得比張宇程隨意些。他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并未立即飲用,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回應(yīng):“張兄言重了,分內(nèi)之事,我自然曉得該怎么做。”他的態(tài)度看似謙和,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張宇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話語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寧兄,這里沒有外人,我也不瞞你。李明陽……他把我弟弟明龍弄了進去,這個仇,我不能不報!”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你放心,背后下黑手、觸犯紅線的事,我張宇程不會做。我要的,是在規(guī)則之內(nèi),在政治層面上徹底打擊他,讓他顏面掃地,在臨海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滾蛋!”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fù)有些激動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書記和市長聯(lián)手,他一個三把手,副書記而已,能有什么抵抗能力?只要我們配合默契,形成合力,他在臨海將寸步難行!”
寧北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張兄的處境,我理解。需要我配合的時候,我自然會酌情出手。”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心思卻在飛速轉(zhuǎn)動。他嘴上答應(yīng)得漂亮,心里卻自有盤算。來滇緬赴任之前,家中老爺子曾特意將他叫到書房,語重心長地告誡:“此去臨海,做好分內(nèi)事,李、張兩家的恩怨,莫要輕易摻和進去。你只需從中周旋,把握分寸,為寧家謀取應(yīng)有的利益即可。”
寧北深知,高層將他們?nèi)恕罴摇埣摇幖业哪贻p一代同時放在臨海這個舞臺上,用意深遠。高層在明知張家來臨海是要報復(fù)李明陽,卻還答應(yīng)了張家的提議,這顯然是一場鍛煉,一場考驗。如果他不管不顧,完全倒向張宇程,對李明陽進行傾軋,不僅會招致李家雷霆萬鈞的報復(fù),更會在高層眼中留下“不顧大局、心胸狹隘”的惡劣印象。這頂帽子一旦扣上,對他未來的仕途將是致命的打擊。
他暗自思忖:張宇程的仇恨是他的事,我寧北沒必要替他火中取栗。合作可以,但必須在有利于臨海發(fā)展、且不損害我自身政治前景的前提下。關(guān)鍵時刻,是推一把,還是拉一把,亦或是置身事外,這里的火候,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當(dāng)然啦,只要利益足夠,他也可以選擇和李明陽聯(lián)手打壓張宇程生在他們這種家庭,哪有堅不可摧的盟友。
茶室里,茶香依舊,兩人對坐飲茶,看似達成了同盟,但各自心底都有自已的小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