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縣人民醫院的專題會議時,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時針指向下午六點。原計劃,李明陽打算在應龍縣再停留一晚,第二天實地察看縣經開區的產業發展情況。然而,就在會議剛散場、他正與史明等人簡單交代后續工作時,口袋里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打開頁面一看,屏幕上,是司機王兵發來的一條加密簡報,言簡意賅,卻讓李明陽的目光驟然凝緊。
他迅速瀏覽完畢,臉上原本因醫院調研而稍顯緩和的線條再次繃緊。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即對身旁的蘇寧低語幾句,隨即向史明、薛光宣布:“縣里的工作按剛才議定的抓緊落實。市里有緊急事務,我必須立刻趕回去。張定剛局長留下,全權督導應龍縣教育系統專項整頓,直到市督察組進駐。”
史明和薛光錯愕之余,竟隱隱松了一口氣——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市委書記多留一天,就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又會落下。他們連忙表示理解,并保證全力配合張局長工作。
十分鐘后,那輛銀色的考斯特便載著李明陽、蘇寧以及少數幾名核心隨員,駛離了應龍縣委大院,迅速融入了暮色蒼茫的國道。車燈劃破漸濃的夜色,方向卻并非返回臨海市區,而是朝著毗鄰的林崗縣疾馳而去。車內氣氛凝重,李明陽閉目養神,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正在思考著什么棘手的問題。
進入林崗縣地界,已是晚上八點多。考斯特并未駛向縣城,而是在一處僻靜的路口停下。那里,王兵早已開著兩輛不起眼的黑色SUV等候。李明陽等人迅速換乘,考斯特則由另一位司機開往林崗縣委縣政府的方向,作為“幌子”停在那邊等候。
“所有人,手機統一交由王兵保管。未經我明確許可,任何人不得與林崗縣方面進行任何形式的聯絡,不得透露我們的行蹤和目的。這是紀律。”上車前,李明陽下達了簡潔而嚴厲的封口令。眾人心中一凜,默默交出了通訊工具,意識到此行非同小可。
車隊沒有進入縣城,而是拐上了通往鄉鎮的道路。晚上九點半,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林崗縣雙龍鎮。鎮子不大,夜色中顯得寂靜。他們在一家看起來條件簡陋的私人小賓館入住,晚餐只是隨意的吃了一桶泡面和一個面包,簡單的對付了一口。沒有人多問,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行人便在王兵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鎮子,徒步走進鎮子背后綿延的大山之中。山路崎嶇難行,林木茂密,走了近兩個小時,深入山林腹地。當王兵撥開最后一叢茂密的荊棘,示意眾人向下看時,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如同瞬間從清新的山林墜入了地獄的入口。
那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山谷,但原本的溪流、草木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觸目驚心、漫山遍野、堆積如山的垃圾!五顏六色的塑料袋像腐朽的苔蘚覆蓋著地表,各種建筑廢料、破損家具、腐爛的生活垃圾、甚至疑似工業廢料的可疑物體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望不到邊的、丑陋的“垃圾海洋”。刺鼻的惡臭如同有形的實體,猛然竄入鼻腔,那是腐敗物、化學品、污水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山谷中隱約可見幾處自燃或悶燒產生的煙霧,更添幾分末日景象。
“嘔——”隨行隊伍中兩名女同志第一個忍受不住,猛地彎腰劇烈嘔吐起來,緊接著又有兩人捂住了口鼻,臉色煞白。就連見多識廣的蘇寧,也死死擰緊了眉頭,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憤怒。
李明陽站在山坡上,臉色在清晨的天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他的雙拳緊握,指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在極力壓制著即將噴發的火山。站在他側后方的蘇寧,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李明陽身上散發出來,那是極度憤怒與痛心交織的氣息。
王兵強忍著不適,壓低聲音匯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老板,根據我們前期秘密調查掌握的情況,眼前這個雙龍村,以及附近幾道山溝,基本上已經被垃圾填滿了。林崗縣城及周邊鄉鎮產生的生活垃圾、建筑垃圾,甚至部分來路不明的工業垃圾,長期被集中轉運傾倒在這里。雙龍村的村民多年來持續向鎮里、縣里反映投訴,得到的回復永遠是‘正在研究’、‘資金困難’、‘會逐步解決’,然后就沒有了下文。雙龍鎮黨委、政府的主要領導對此事持默許甚至縱容態度,只有鎮黨委副書記王敏琪同志多次在鎮黨委會、乃至向縣委實名反映問題,為此……她去年被找了個借口,給了個行政大過處分。”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因為污染太嚴重,地下水、空氣都出了問題,村里有條件的人家早就搬走了。剩下走不了的,大多是老弱病殘,他們沒法子,只能繼續住在這里。很多村民都反映,這些年,怪病多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李明陽沉默地聽著,目光死死盯著腳下那片巨大的、流淌著污濁液體的“傷疤”。良久,他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深深地、帶著濃郁濁臭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怒火一并排出。
他沒有回頭,自顧自地從王兵那里要回自已的手機,開機,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恭敬而沉穩的中年男聲:“李書記您好,我是黃勝。請指示。”
“黃勝同志,”李明陽的聲音異常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蘊含的風暴,“請你立刻組織市紀委最精干、可靠的力量,由你親自帶隊,秘密趕往林崗縣雙龍鎮。行動務必保密,不要驚動林崗縣任何方面。到達后,聯系我的司機王兵,他會接應你們。”
電話那頭的市紀委書記黃勝沒有任何遲疑,立刻答道:“明白,李書記!我馬上抽調人手,親自帶隊,以最快速度趕到指定地點!”他深知李明陽如此布置,必定是掌握了重大問題的線索,且涉及當地保護,事態嚴重。
“辛苦了。”李明陽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沒有就此下山,反而對王兵說:“帶路,找個能看清全貌的高點。”
一行人忍著惡臭和不適,沿著山脊又向上攀爬了一段,終于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山頂。站在這里向下俯瞰,景象更為駭人——垃圾填埋的范圍遠超剛才所見,像一塊塊潰爛的牛皮癬,蔓延進好幾條山谷,幾乎將這片原本郁郁蔥蔥的山地變成了巨大的露天垃圾場。一些邊緣地帶,還能看到新傾倒的痕跡。
李明陽面沉如水,再次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緩緩地、穩定地環拍了一圈,將這片“垃圾圍村”的慘狀清晰地記錄了下來。然后,他調出市長寧北的聯系方式,將視頻發了過去。
緊接著,他編寫了一條短信,措辭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寧北同志:請立即帶領市環保局主要負責同志及執法、監測骨干力量,以最快速度趕赴林崗縣委縣政府。我在那里與你會合。急!李明陽。”
信息發出,屏幕上顯示“已送達”。李明陽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腳下那片令人絕望的污染之地,轉身,目光堅定地看向下山的路。
“走,去林崗縣委。該會會他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