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處理廠內部,與外部光鮮的門面相比,一種異樣的空曠和冷清感撲面而來。高大的廠房屋頂下,空間顯得過于寬敞,甚至有些寂寥。只有寥寥幾名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在遠處慢悠悠地走動或聚在一起低聲聊天,幾臺龐大的處理設備靜靜矗立著,只有一兩臺在發出低沉而間斷的嗡鳴,更像是為了應付參觀而臨時啟動的“背景音”。廠房一角,象征性地堆著一小摞分類好的垃圾,與這個號稱處理全縣垃圾的“大型站點”規模極不相稱,干凈得不像個垃圾處理廠,倒像個剛剛建成、尚未投入使用的樣板間。
李明陽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過分“整潔”的現場,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著適當的疑惑:“章總,據我所知,一個縣城每日產生的生活垃圾量相當可觀。怎么這里……看起來存量這么少?機器好像也不怎么運轉?”
章明杰早已準備好說辭,臉上堆著專業的笑容,流暢地解釋道:“李書記觀察得真仔細!這正是我們嚴格管理、高效運作的體現。我們實行‘日清日結’制度,每天運抵的垃圾,務必在當晚處理完畢,絕不滯留過夜。所以您白天來看,自然看不到垃圾堆積如山的情景。機器也是根據實時垃圾量智能調控運行的,現在不是處理高峰時段,所以運行強度不高,這也是為了節能降耗。” 他這套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突出了管理的“先進性”。
李明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隨口問道:“那你們這個處理廠,目前配置了多少工人?具體的處理工藝流程是怎樣的?比如,分類、回收、焚燒、發電,這些環節如何銜接?”
章明杰緊跟在一旁,如數家珍:“回書記,我們豐華環保在林崗縣一共投資建設了三個這樣規模的標準化處理站,總員工一百二十余人,實行三班倒,確保二十四小時處理能力。流程方面,我們嚴格按照國家規范:垃圾進站后,先由人工和機器進行精細分揀,可回收物如塑料、金屬、紙張等,分門別類打包,運往合作的資源再生企業;不可回收但可焚燒的,進入我們的焚燒發電系統,熱能轉化電能,并入地方電網;最后剩余的少量殘渣,進行無害化填埋。” 他邊說邊指著遠處不同的區域,仿佛那里正進行著熱火朝天的作業。
“聽起來很規范,做到了變廢為寶,資源循環。” 李明陽難得地給予了明確的夸獎,這讓章明杰和旁邊的伍大龍臉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但李明陽話鋒隨即一轉,像是關心企業發展般問道:“這樣的投入不小,你們的運營資金如何保障?盈利模式是怎樣的?”
章明杰精神一振,這正是展示政商關系和諧、項目可持續的好機會:“感謝書記關心!我們采用的是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的模式。前期站場建設,由我們企業競標投資;建成后,政府按照合同約定的保底垃圾處理量和服務單價,向我們支付處理費用。同時,資源回收產生的收益和焚燒發電的上網電費,也構成一部分收入。目前來看,在縣委縣政府的大力支持下,項目運營平穩,實現了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雙贏。” 他巧妙地將“政府支付”放在了前面。
李明陽不再多問,背著手在寬闊的廠房里緩緩踱步,這里看看,那里瞧瞧,偶爾用手摸一下冰冷的設備外殼,或抬頭看看一塵不染的管道。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是滿意還是質疑。
隨后,一行人又驅車前往另外兩個處理站。情況大同小異:嶄新的廠房,稀疏的人員,少量“展示性”的垃圾,機器低鳴或靜默。每個站點的負責人都準備了類似的說辭,熱情洋溢地介紹著“高效運轉”和“顯著成效”。一圈看下來,李明陽心中那幅真實的圖景與眼前這些光鮮的“盆景”形成了愈發尖銳的對比。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些處理站,要么是嚴重開工不足,要么根本就是主要用來應付檢查的“形象工程”,真正的垃圾,去了另一個地方——那個惡臭熏天的雙龍村山谷。
考察結束,回到最后一站門口。李明陽面對伍大龍、高丞等縣領導,臉上露出了比之前更加和煦的笑容,甚至帶著贊許:“看了這幾個點,不得不說,林崗縣在垃圾處理這項工作上,下了本錢,見了‘成效’,表面文章做得……嗯,很到位。這證明伍書記你們縣委,確實是用了心思的。這一點,值得肯定。”
伍大龍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書記過獎!過獎!我們取得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的英明領導和大力支持下取得的!我們一定再接再厲,絕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好,有這個勁頭就好。”李明陽點點頭,話鋒忽然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事,興致勃勃地說:“對了,我這邊啊,還知道一個特別好的、非常‘接地氣’的垃圾處理‘先進模式’,我覺得特別適合你們林崗縣現階段的……‘發展水平’。接下來,我就帶你們去實地學習學習!你們林崗縣也要虛心一點,好好看,好好學,爭取把人家成功的‘寶貴經驗’,活學活用到你們林崗來!” 他說這話時,臉上笑意盎然,仿佛真的在分享什么難得的考察機會。
伍大龍不疑有他,只覺得這是市委書記進一步重視和抬舉林崗縣,說不定是要介紹什么更高級的合作項目或技術,連忙拍著胸脯表態:“感謝書記給我們林崗縣這么好的學習機會!我們一定認真學習,深刻領會,把好的經驗做法帶回來,落地生根!”
“那就出發吧!”李明陽大手一揮,率先轉身走向自已的車。這一次,他和寧北的車變成了頭車,徑直駛出了處理站。
車隊再次上路,但方向卻讓后面車里的伍大龍和高丞漸漸感到不安。一開始還以為是去市里或者其他先進區縣,但隨著車輛駛離城區,拐上通往鄉鎮的道路,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坐在后車里的縣長高丞臉色越來越白,他終于忍不住,用力推了推旁邊正閉目養神、還沉浸在“受表揚”愉悅中的伍大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伍書記!伍書記!您快醒醒,看看外面!這條路……這條路是不是去雙龍鎮的那條路?!”
伍大龍一個激靈睜開眼睛,急忙扒著車窗向外看去。熟悉的岔路口,越來越偏僻的鄉道,遠處隱約可見的連綿山影……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高丞的猜測。他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心臟狂跳起來,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這……這方向……難道李書記他們……真的知道了?”
高丞面如死灰,聲音發顫:“看這路線,八九不離十了……書記,我們、我們可能被算計了!”
“完了……完了……”伍大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后座上,額頭上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之前所有的志得意滿、運籌帷幄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大事臨頭的絕望,“如果真是去雙龍鎮……那里……那里就是我們的墳場啊!”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垃圾,聞到了那令人作嘔的惡臭,更看到了自已政治生涯乃至人身自由即將到來的終結。車隊繼續向前,每接近雙龍鎮一公里,他心頭的寒意就更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