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由顧艷菲同志擔任縣委書記。”市長寧北立刻出聲反駁,語氣堅決,“林崗縣剛剛經歷了一場官場大地震,干部隊伍人心惶惶,各項工作面臨斷檔風險。當務之急是穩定,是恢復運轉!元平同志作為縣委副書記,在關鍵時刻主持工作,對林崗縣的情況最熟悉,對干部隊伍最了解,對亟待處理的問題也最清楚。由他接任書記,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磨合期和動蕩期,確保縣里工作不停擺、秩序不混亂。這符合組織工作‘平穩過渡’的原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加重了語氣,“反之,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空降一位完全陌生的、而且是紀委背景的干部下去擔任一把手,會不會給林崗縣的廣大干部傳遞一個錯誤信號——市委對林崗縣的整個班子都不信任了?這會不會挫傷那些堅守崗位、沒有問題的干部的積極性?甚至可能引發新的不安和抵觸情緒?我認為,元平同志是當前最合適、也最穩妥的人選。”
寧北的論點立足于“穩定”和“信任”,試圖爭取那些對“空降”、“紀委背景”可能心存疑慮的常委的支持,尤其是像魏嚴這樣同樣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員。
這時,一直對前兩個議題都選擇棄權或中立表態的市紀委書記黃勝,突然開口了。他一說話,立刻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且顧艷菲是他的直接下屬。
“既然人選涉及到我們紀委的干部,那我這個紀委書記,也談一點看法。”黃勝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他先看向寧北,語氣客觀:“寧市長強調穩定和熟悉情況,這個考慮有道理。元平同志在這次林崗縣的案件中,自身確實沒有發現嚴重問題,說明他的個人原則底線是經受住了考驗的。”
寧北微微頷首,以為黃勝要支持自已。但黃勝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但是,作為林崗縣的縣委副書記,在伍大龍、高丞等人長期、系統性腐敗,特別是雙龍鎮環境問題積重難返、民怨沸騰的過程中,元平同志難道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為什么沒有選擇向上級組織、向市委、市紀委進行正式的、有力的反映?而是選擇了沉默,或者說,‘不知情’?” 他環視眾人,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這背后,是政治敏銳性不足,還是擔當精神欠缺,亦或是存在某種不愿得罪人的‘老好人’心態?林崗縣的政治生態惡化到如此地步,作為縣委副書記,難道沒有一點監督缺失、失察失職的責任嗎?”
這一連串質問,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支持元平的理由上。黃勝從“監督責任”和“政治擔當”角度切入,直指元平作為副手可能存在的“軟肋”。
黃勝稍作停頓,給出了自已的結論:“相比之下,顧艷菲同志作為紀委干部,長期戰斗在反腐一線,她的黨性原則、斗爭精神、以及對歪風邪氣的‘零容忍’態度,是經過無數次復雜案件檢驗的。讓這樣一位同志去主政現在的林崗縣,好比給一個重病初愈的病人派去一位最嚴厲、也最專業的康復師。她或許不熟悉林崗的具體莊稼怎么種、工廠怎么管,但她最懂得如何清除病灶、重建肌體健康,如何樹立規矩、重振干部群眾對黨和政府的信心!這,恰恰是當前林崗縣最需要、也是最根本的‘穩定’!因此,我贊成李書記的意見,認為顧艷菲同志是擔任林崗縣縣委書記的合適人選。”
黃勝的表態,立場鮮明,論據有力,尤其是從紀委監督職責角度對元平的質疑,極具殺傷力。寧北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沒想到這位一直保持中立的紀委書記,會在這個關鍵議題上如此明確地站到李明陽一邊,而且理由如此充分,讓他難以直接反駁。
黃勝感受到了寧北投來的冰冷目光,但他面色不變。支持顧艷菲外放,固然有響應市委書記意向的考慮,但更深層的是,作為新上任的紀委書記,他需要盡快在紀委系統內確立絕對權威。顧艷菲是李明陽提拔起來的資深副書記,在紀委內根基深厚,某種程度上是他全面掌控紀委的潛在障礙。支持她“高升”外放,既送了李明陽一個人情,又能空出關鍵位置安排自已更信得過的人,是一舉兩得的政治算計。
就在他話音剛落,感受到寧北不滿的瞬間,他靈光一閃,立刻補充了一句,試圖緩和并給自已留有余地:“當然,我們也要肯定元平同志在林崗縣工作多年的經驗和熟悉縣情的優勢。我個人認為,如果顧艷菲同志擔任縣委書記,那么由元平同志轉任縣長,兩人搭班子,一個雷厲風行抓整頓、樹正氣,一個熟悉情況抓具體、保運轉,長短結合,剛柔并濟,或許是更有利于林崗縣走出困境、重塑形象的最佳組合。”
這個補充,一下子將矛盾從“非此即彼”變成了“如何搭配”。既堅持了支持顧艷菲任書記的核心立場,又給了寧北一個臺階,承認了元平的價值。
寧北心中飛快盤算。黃勝態度堅決,理由充分,加上李明陽的力挺,顧艷菲任書記恐怕已成定局。硬頂下去,自已勝算渺茫。黃勝提出的“書記顧艷菲、縣長元平”的組合,雖然未能讓元平一步到位當書記,但至少保住了縣長這個至關重要的實權位置,元平依然能在林崗縣未來發展中扮演關鍵角色,自已的人馬也算在林崗縣新的權力格局中占據了一席之地。這或許是目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黃勝同志的補充意見,很有建設性。”寧北迅速調整策略,語氣緩和下來,“如果顧艷菲同志擔任縣委書記,由熟悉情況的元平同志擔任縣長,兩人形成互補,確實有利于林崗縣工作的開展。這個方案,我原則贊成。”
見寧北態度轉變,李明陽心中了然,知道對方已經接受了現實并開始尋求妥協。他本來首要目標就是確保顧艷菲上位,至于縣長是誰,并非不可商量。于是他也順勢點頭:“嗯,黃勝同志這個‘書記縣長搭配’的思路不錯。顧艷菲同志主抓方向、重塑生態,元平同志負責落實、穩定局面。我也同意這個方案。”
兩位大佬先后表態支持這一組合,其他人自然看得清楚風向。
“這個方案考慮周全,我同意。”
“贊同。”
“可以。”
附和聲陸續響起。眼看縣委書記和縣長人選就要以這種“搭配”方式敲定。
一直沉默觀察的市委副書記郭太平,此時卻皺起了眉頭。林崗縣這么大的盤子,縣委書記和縣長都有了著落,而且分別是李明陽和寧北的人,他自已這邊卻似乎一無所獲。他必須想辦法分一杯羹,至少插進一只腳。于是,在眾人即將形成一致意見時,他適時地開口,提出了一個看似關心、實則別有用心的問題:“書記,黃勝書記提的的搭配方案我基本同意。不過,元平同志擔任縣長一職,那么他留下的縣委副書記不是又空出來了嗎?”
他想通過推動討論其他常委職位,尋找安插自已人的機會。
然而,寧北此刻卻展現出了與李明陽某種程度的“默契”。他已經得到了縣長這個重要位置,深知不能貪多,也要防止郭太平趁亂伸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向即將上任的顧艷菲和元平示好,給予他們一定的自主空間,以便未來更好地施加影響。
于是,不等李明陽回應郭太平,寧北搶先說道:“郭書記考慮得是。不過,我認為,縣委書記和縣長是班子的核心。既然核心確定了,我們作為上級黨委,應該給予新班子一定的信任和空間。” 他看向李明陽,又掃視眾人,“我提議,林崗縣的縣委副書記和縣委辦公室主任這兩個輔助性、協調性較強的崗位人選,可以充分尊重顧艷菲和元平兩位同志的意見,由他們從林崗縣現有符合條件的干部中提名推薦,報市委組織部考察備案即可。這既是對新班子的支持,也有利于他們迅速打開工作局面。”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于專業性較強的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和縣委常委、紀委書記這兩個職位,我建議分別由市委宣傳部和市紀委,從全市宣傳系統和紀檢監察系統內,挑選政治過硬、業務精通的合適干部,交流到林崗縣任職。這樣既能保證專業水準,也能體現市委對林崗縣宣傳思想和紀律監督工作的高度重視。大家看如何?”
寧北這個提議非常高明。將副書記和縣委辦主任的提名權下放,賣了好給顧艷菲和元平;而將宣傳部長和紀委書記的選派權交給對應的市級部門,則滿足了宣傳部長程蓉和紀委書記黃勝安插自已人的需求,同時堵住了郭太平想塞人的路,因為郭太平對這兩個系統的影響力相對有限。
果然,宣傳部長程蓉立刻表態:“我贊成寧市長的意見。宣傳部可以很快提出合適人選。”
紀委書記黃勝也點頭:“紀委這邊沒問題,會選派得力干部。”
李明陽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寧北的意圖。這對他而言也并非壞事。顧艷菲可以借此機會在林崗縣安插可靠助手,鞏固自已的領導基礎。同時,支持程蓉和黃勝安排人下去,也能進一步加強與這兩位常委的“合作”關系。至于郭太平的失落,暫時不在他首要考慮范圍。
“寧市長這個提議很務實,有利于林崗縣新班子快速組建和高效運轉。我同意。”李明陽表態支持。
其他常委見書記、市長都同意了,而且方案照顧到了多方(宣傳、紀委系統,以及新班子)的利益,也紛紛表示贊同。
“同意。”
“這樣安排比較合理。”
“我沒意見。”
郭太平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他沒想到寧北會突然來這么一手,不僅沒給他插手的機會,反而順水推舟鞏固了與李明陽、程蓉、黃勝等人的某種“臨時共識”。如果他此刻再強行要求討論具體人選,就顯得過于急切且不識大體,同時會得罪剛剛達成一致的書記、市長以及兩位實權常委。
掙扎了片刻,郭太平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不甘,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既然大家都認為這樣合適……那我也沒意見。”
“好!”李明陽見各方意見趨于一致,不再拖延,果斷總結,“那就按剛才議定的方案執行:顧艷菲同志任林崗縣縣委書記,元平同志任縣長;縣委副書記、縣委辦主任人選由林崗縣新班子提名;縣委常委、宣傳部長由市委宣傳部選派,縣委常委、紀委書記由市紀委選派。其他空缺崗位,組織部根據實際情況,后續按程序辦理。”
他環視一周,見無人再提出異議,便抬手看了看表,一錘定音:“今天的常委會就到這裡。組織部抓緊落實,盡快走完組織程序,讓干部到位。散會!”
說完,李明陽率先拿起自已的茶杯和筆記本,起身離席。他的步伐穩健從容,背影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這場波譎云詭、博弈激烈的常委會,最終以他成功推舉顧艷菲擔任林崗縣委書記為核心成果而落幕。雖然過程中有妥協、有交換,但最關鍵的目標已經達成。寧北保住了縣長位置,有所得也有所失;郭太平試圖攪局卻無功而返;黃勝、程蓉等人各取所需。而最大的贏家,無疑是巧妙平衡各方、最終將“自已人”安插到關鍵險地的市委書記李明陽。會議室的權力格局,經過這一番洗禮,似乎變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