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剛回到市委辦公室,椅背還沒焐熱,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才翻開第一頁,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便突兀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他微微蹙眉,目光仍未從手中的一份關于滬海醫藥集團初步考察方案的報告上移開,只是隨手拿起了聽筒,語氣平淡公式化:“你好,哪位?”
“我,孫城?!?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調不高,卻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和不易察覺的焦躁,仿佛僅僅是報出這個名字,對方就應該立刻明白其分量。
李明陽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了然的弧度。魚,終于忍不住主動咬鉤了,而且還是以這種看似強勢實則暴露急切的方式。他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皮椅里,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里故意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疏離:“哦——原來是孫大少。稀客啊。不知孫大少百忙之中,打電話給我這個小小的市委書記,有何指教?” 他將“孫大少”和“小小的市委書記”這兩個詞咬得略重,隱含諷刺。
孫城顯然沒心思跟他繞彎子,或者說,他習慣了直來直往施加壓力,語氣變得更加生硬和不耐:“李明陽,明人不說暗話。說吧,你到底要怎么樣,才肯把我弟弟孫明磊放了?” 話語直白,帶著一種“開個價”的意味,仿佛這只是一場可以標價買賣的交易。
李明陽眼中冷光一閃,語氣卻顯得更加無辜和公事公辦:“孫大少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放人?你弟弟孫明磊,他是在我們臨海市觸犯了國家的法律,涉嫌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毀壞財物,現在是依法刑事拘留。這是司法機關的正常執法程序,不是我李明陽一句話說放就能放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個道理,孫大少難道不懂嗎?” 他搬出了法律和程序,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
“哼!” 孫城在電話那頭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顯然認為李明陽在裝腔作勢,“少來這套!李明陽,打開天窗說亮話,誰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盤?何家那邊怎么操作的,你以為我不清楚?一句話,把人放了,之前的事,我孫城可以當沒發生過,我們孫家也不會追究你這次‘執法過當’?!?他的語氣依舊高高在上,仿佛給予李明陽一個“和解”的機會,已經是莫大的恩賜,甚至隱含威脅“執法過當”。
李明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銳利如冰。他對著話筒,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說道:“就你?孫城?” 他刻意停頓,讓對方感受那份毫不掩飾的輕蔑,“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在這里跟我談條件?也配讓我‘開個價’?”
說完,不等孫城有任何反應,他“啪”地一聲,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聽筒重重扣回座機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他仿佛無事發生一般,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文件上,拿起鋼筆,在報告邊緣寫下幾行批注,筆尖劃過紙張,平穩有力。
辦公室內恢復了寧靜,只有掛鐘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然而,這份寧靜僅僅維持了大約三分鐘。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再次炸響,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執著,仿佛來電者被徹底激怒,不肯罷休。
李明陽依舊沒有立刻去接。他慢條斯理地寫完一段批注,又端起手邊的茶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潤了潤喉嚨。直到電話鈴聲頑固地響了七八聲,幾乎要自動掛斷時,他才再次伸出手,拿起了聽筒,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哪位?”
“李明陽!” 孫城的聲音幾乎是低吼出來的,隔著電話線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咬牙切齒,“你到底想怎么樣?!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已經是給足你面子了!你不要不識抬舉,敬酒不吃吃罰酒!難道非得逼我們孫家對你,對你臨海出手,你才肯低頭嗎?!” 威脅之意,已赤裸裸地攤開。
“面子?” 李明陽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孫大少,很可惜,你,以及你所謂的‘面子’,在我李明陽這里,一文不值。至于你們孫家……” 他略微拖長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在我眼里,充其量不過是只個頭稍微大點的螞蟻。如果想對我,或者對臨?!鍪帧?,我隨時奉陪。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們孫家這只‘大螞蟻’,究竟有多大的力氣,能不能撼動我這棵按照規定栽下的樹?!?/p>
“你……!” 孫城被這番話噎得幾乎喘不過氣,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強硬、如此不把他和孫家放在眼里的地方官員。憤怒讓他幾乎失語,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話來:“李明陽!你……你真的要把事情做得這么絕?!一點余地都不留?!”
“絕?” 李明陽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凜然的氣勢,“孫城,我看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不是我把事情做絕,是你們孫家的人,先把手伸過了界!是你弟弟孫明磊,受人蠱惑也好,自已狂妄也罷,主動跑到我的轄區來挑釁、來生事、來觸犯法律!怎么,現在踢到鐵板,栽了跟頭,就想輕飄飄一句‘當沒發生過’,讓我這個受害者兼執法者,反過來配合你們演戲,當成什么都沒發生?你覺得,這可能嗎?天下有這個道理嗎?!”
“可……可你不是好好的嗎?他們也沒能把你怎么樣!” 孫城似乎覺得這理由很充分,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你又不吃虧”的荒謬感。
“我沒怎么樣,是因為我有能力自保,是因為法律及時制止了他們!” 李明陽的耐心似乎終于耗盡,他不再廢話,直接拋出了最終的、也是唯一的條件,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想要你弟弟出來?可以。讓孫老(孫家的老爺子,孫城的祖父)親自給我打電話。除此之外,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一句關于這件事的、毫無意義的廢話!”
“咔噠。”
電話再次被掛斷,這次的動作比上一次更加果斷決絕。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千里之外孫城的臉上。
李明陽放下聽筒,身體重新靠回椅背,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剛才那兩通充滿火藥味的電話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蒼茫的天空,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真以為天是老大,你孫家就是老二了?不知所謂?!?/p>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只有他面前的文件,和窗外漸漸聚攏的暮色。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進入真正的關鍵階段。孫家老爺子會不會放下身段打這個電話?如果打來,又該是怎樣的局面?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潭。籌碼已經亮出,現在,該輪到對方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