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北完全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從那間令人窒息的小會議室走回位于市政府大樓頂層的市長辦公室的。腳步虛浮,腦海中嗡嗡作響,眼前晃動的盡是李明陽那張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臉,以及其他常委們或冷漠、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推開厚重實木門的那一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反手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到地毯上,久久沒有動彈。辦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已粗重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掙扎著爬起來,踉蹌地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跌坐進(jìn)那張象征著權(quán)力的高背皮椅里。皮椅發(fā)出輕微的呻吟,仿佛也在承受著主人難以承受的重量。
他從抽屜里摸出香煙和打火機(jī),動作僵硬地點燃。很快,一支接一支,灰白色的煙霧開始在空氣中升騰、彌漫、纏繞,如同他此刻理不清也驅(qū)不散的煩悶與挫敗。他頹然地癱在椅子里,仰頭望著裝飾華麗卻顯得格外空曠壓抑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精心打理過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領(lǐng)帶被扯松了,襯衫領(lǐng)口微敞,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感之中。
臨近中午,陽光變得熾烈,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jìn)來,卻驅(qū)不散滿室的陰霾和煙味。秘書龔俊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等了片刻,沒聽到回應(yīng),才輕輕推開一條縫。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讓他皺了皺眉。當(dāng)看到癱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寧北時,他的心猛地一沉。
常委會上的風(fēng)波,如同長了翅膀,早已在市委市政府兩棟大樓里悄然傳開。龔俊熙作為市長秘書,自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自家老板遭遇了何等沉重的打擊。這不僅是一次人事任免的失敗,更是權(quán)威被公然踩在腳下的標(biāo)志。他與寧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刻心中充滿了兔死狐悲的憤怒,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擔(dān)憂。
“市長,” 龔俊熙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關(guān)切,“已經(jīng)中午了,您……該吃午飯了?!?/p>
寧北仿佛剛從遙遠(yuǎn)的夢境中被喚醒,緩緩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向門口的秘書。他努力地想擠出一個安撫或者至少是正常的笑容,但嘴角只是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充滿了苦澀和自嘲?!翱∥鮼砹税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我沒什么胃口……你幫我去食堂,隨便打包點什么東西上來就行,我就不下去了。”
龔俊熙看著寧北強(qiáng)撐的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走上前幾步,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老板,您……您沒事吧?事情……總會有辦法的?!?這話說得他自已都覺著蒼白無力。
寧北擺了擺手,動作透著濃濃的疲憊,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沒事……我能有什么事。你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p>
龔俊熙不敢再多言,只能應(yīng)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辦公室,臨關(guān)門時,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個籠罩在煙霧和頹唐中的身影,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門扉合攏,仿佛這樣就能將外界的風(fēng)雨和議論暫時隔絕。
辦公室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煙霧之中。寧北保持著癱坐的姿勢,指尖的香煙燃盡,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顫,將煙蒂摁滅在早已堆滿煙頭的煙灰缸里。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nèi)部電話,突兀地、執(zhí)拗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急促而持續(xù)的鈴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室內(nèi)的死寂,也刺痛著寧北緊繃的神經(jīng)。他皺緊眉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見。此刻,他誰也不想理,什么話也不想聽。
可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極有耐心,或者極為迫切。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一遍,兩遍,三遍……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嘲諷,仿佛在向他這個失敗者示威,在嘲笑他連一個電話都不敢接。
終于,寧北被這無休止的噪音攪得心煩意亂,他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過聽筒,聲音干澀而無精打采,帶著濃濃的不耐煩:“喂,哪位?” 他甚至懶得掩飾情緒。
“我,寧衛(wèi)國?!?聽筒里傳來一個低沉、威嚴(yán),此刻卻明顯壓抑著怒火的男聲,簡短直接,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寧北渾身一震,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父親!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仿佛這個稱呼本身就帶有某種條件反射般的威懾力。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恢復(fù)一些精氣神:“父親?!?/p>
“我聽說,” 寧衛(wèi)國沒有寒暄,直奔主題,聲音冷硬,“俊峰去了臨海?還惹了事,被公安局扣下了?” 他的問話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寧北的心猛地一跳,一絲慌亂掠過,但他迅速鎮(zhèn)定了下來。這件事他自認(rèn)為做得隱秘,父親怎么會知道?難道是李明陽那邊故意放出的消息?電光石火間,他打定了主意——絕不能承認(rèn)自已知情,更不能承認(rèn)有任何默許或利用的心思。
他立刻做出驚訝和疑惑的語氣:“俊峰?他什么時候來的臨海?怎么……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聲呢?我完全不知道?。 ?他的表演堪稱到位,將一個被蒙在鼓里、對弟弟行蹤毫不知情的兄長形象刻畫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寧衛(wèi)國的聲音更加僵硬,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真的不知道?”
寧北感覺到父親的懷疑,他連忙加強(qiáng)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被誤解的委屈和不忿:“我真的不知道!父親,俊峰他……他那么大的人了,從小到大,他什么時候正眼瞧過我這個哥哥?他來了臨海,又怎么會主動告訴我?我每天市政府一堆事都忙不過來,哪有精力去打聽他的行蹤?” 他巧妙地將問題引向兄弟不睦和日常繁忙,試圖撇清自已的干系,同時也隱晦地表達(dá)了對父親更關(guān)愛那個“私生子”弟弟的不滿。
然而,寧衛(wèi)國此刻顯然沒有心情去體會兒子的“委屈”和那點家庭內(nèi)部的齟齬。寧北的話仿佛點燃了導(dǎo)火索,寧衛(wèi)國的怒火終于爆發(fā)出來,聲音陡然提高,怒斥道:
“好好好!寧北,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在臨海當(dāng)了個市長,就敢跟我耍心眼,瞞天過海了是吧?!” 他的話語如同冰雹砸下,“現(xiàn)在整個京都的圈子里都傳遍了!俊峰跟著孫家、何家、宋家那幾個小子,跑去臨海找李明陽的麻煩,結(jié)果踢到了鐵板!其他三家的人,該撈的撈,該放的放,現(xiàn)在都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可偏偏就剩下俊峰一個人,現(xiàn)在還關(guān)在你臨海市的拘留所里!”
寧衛(wèi)國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外面現(xiàn)在都在傳什么?傳你這個當(dāng)市長的親哥哥,想借李明陽的手,趁機(jī)除掉自已這個同父異母、可能對你構(gòu)成威脅的弟弟!說我們寧家還沒怎么樣呢,自已人就開始在里面搞內(nèi)斗、下黑手了!你聽聽!你聽聽這像什么話?!我們寧家的臉都要被你們丟盡了!”
他越說越氣,聲音幾乎是在咆哮:“你就這么忍心,眼睜睜看著你弟弟在那種地方受罪?你讓別人怎么看我們寧家?怎么看我這個當(dāng)父親的?!啊?!”
寧北握著聽筒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震驚、委屈、憤怒、冰涼……各種情緒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他震驚于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這絕對是李明陽的精準(zhǔn)打擊!一瞬間,他就將這筆賬算在了李明陽頭上。但更讓他心寒的,是父親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對寧俊峰的偏袒和維護(hù),以及對自已動機(jī)的惡意揣度和毫不留情的指責(zé)。
原來,在父親心中,自家家族的“臉面”和那個不成器弟弟的安危,遠(yuǎn)比他的處境和感受重要千百倍?
一股徹骨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酸楚從心底涌起,瞬間沖垮了他最后一絲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他忽然覺得,所有的憤怒都沒有了意義,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委屈和對眼前這個所謂“父親”、對這個“家族”深深的失望。
他不再辯解,不再試圖維持什么形象,聲音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冰冷和嘲諷:
“父親,您太看得起我了。我這個市長,在臨海,可不是人家市委書記李明陽的對手。他想關(guān)誰,想放誰,哪里輪得到我說話?我哪里敢公然去對抗法律,去‘撈’人?”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更濃:“您既然消息這么靈通,本事這么大,又是堂堂的寧大部長,如果您真有能耐,大可以親自出手,動用您的關(guān)系和影響力,把您那個寶貝兒子從臨海的拘留所里‘撈’出來啊。反正……我這個沒用的兒子,是沒那個本事的。您不是一直覺得,他比我更值得培養(yǎng)嗎?”
“你……!你個逆子!” 寧衛(wèi)國被這番充滿怨氣和不敬的話徹底激怒了,電話那頭傳來拍桌子的巨響,“你就是這么跟你父親說話的?!家族費了多大勁才把你推到市長的位置上,是讓你這么跟我頂嘴,這么不顧大局的嗎?!我告訴你,家族能把你推上去,也就能把你拉下來!你別不知好歹!”
最后的威脅,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寧北心中最后一點對家族、對親情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厭倦。
“呵呵……” 他對著話筒,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涼的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絕望和決絕,“拉下來?好啊,那你就把我拉下來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爆發(fā),朝著聽筒吼道:
“這破官,老子不當(dāng)也罷!”
“啪!”
說完,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電話聽筒砸回了座機(jī)上!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久久不息。
世界,終于清靜了。
可這死一般的寂靜,卻比剛才的電話鈴聲更加令人窒息。寧北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圈通紅,身體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fā)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地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臨海市繁華的街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陽光明媚。一切都充滿了生機(jī)和活力??蛇@一切,此刻在他看來,卻顯得如此遙遠(yuǎn),如此陌生,如此……與他無關(guān)。
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觸碰著同樣冰涼的玻璃。透明的屏障,隔開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外面的世界喧囂而真實,里面的他卻感到無比的孤獨和壓抑。
此刻的他,多希望自已不是寧家的寧北,不是臨海的市長寧北。他多希望自已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父母慈愛,兄弟和睦,沒有這么多令人作嘔的算計,沒有這么多冰冷殘酷的權(quán)力斗爭,沒有這沉重的家族期望和無處不在的明槍暗箭。他可以為了柴米油鹽奔波,可以為了一次升職加薪開心,可以擁有最簡單、最純粹的喜怒哀樂……
可是,沒有如果。
他就是寧北,是那個在權(quán)力斗爭中一敗涂地、被父親誤解斥責(zé)、被家族視為棄子、前途未卜的寧北。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照不進(jìn)他冰冷絕望的心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與窗外那個鮮活的世界,格格不入。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下來,滾燙地劃過他冰涼的臉頰,無聲地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