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后,李明陽的車駛入莊嚴肅穆的滇緬省委大院。他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樓,來到省委書記辦公室門口。陳海平的秘書早已等候在側,見到他,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便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辦公室內光線充足,陳海平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處理文件,而是已經坐在了靠窗的會客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正裊裊地冒著熱氣。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卻沒有在看,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沉思。聽到動靜,他才轉過頭來,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對李明陽點了點頭。
“書記,您這么著急叫我過來,是……有什么要緊事嗎?”李明陽壓下心頭的種種猜測,快步走進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問道。旅途的顛簸和思緒的紛亂,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來了,先坐。”陳海平的聲音平穩,指了指自已對面的單人沙發。他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讓李明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李明陽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陳海平臉上,試圖從中讀出些什么。秘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一時間寂靜無聲,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陳海平沒有立刻說話,他伸手從面前的茶幾上,拿起一份看起來并不厚、卻裝訂得十分規整的紅色文件夾,緩緩遞了過來。“不急,你先看看這個吧。”
李明陽雙手接過文件夾,指腹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挺括質感。他心頭疑竇更甚,是什么文件,需要如此鄭重其事,甚至讓他放下所有工作立刻趕來?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文件夾的封面。
目光落在文件標題和正文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以至于指節微微發白。他以為自已看錯了,又或者是某種形式的通知或征求意見稿。他快速地、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將那短短幾行字重新瀏覽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重量,砸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砸在他的心頭上:
“經黔南省委舉薦,中組部研究批準,決定:李明陽同志任中央候補委員,中共黔南省杜鵑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短短一行任命,信息量卻大得驚人。中央候補委員!跨省調任!杜鵑市委書記!
李明陽拿著文件,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久久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但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又互相碰撞,一時理不清頭緒。震驚、疑惑、不解,甚至一絲隱隱的荒謬感,交織在一起。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一直靜靜注視著他的陳海平,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驚愕和茫然:“書記,這……這是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我……去黔南?杜鵑市?還是中央候補委員?這……太突然了。”
陳海平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也浮現出復雜的神色,他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關于這件事的具體緣由和決策過程,我也很疑惑。這份任命,是上級組織部門直接下達的,事先并沒有征求省委的意見,也沒有任何預兆。我也是剛剛接到正式通知不久。” 他的語氣坦誠,也帶著一絲作為省委書記、卻對如此重要的人事變動“后知后覺”的無奈。
李明陽的心緒稍稍平復,但眉頭皺得更緊,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書記,現在臨海正是百廢待興、蓄勢待發的關鍵時刻!國際貿易中轉中心剛剛揭牌,滬海、京都引入的大批投資項目正在落地攻堅期,很多基礎性工作、協調機制都才剛剛鋪開,千頭萬緒,都離不開持續的推動和落實。如果我現在就離開,工作交接、思路延續、干部穩定……多多少少都會影響到臨海后續的發展,甚至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波動和延誤。” 他言辭懇切,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海平,“您看,是不是……能向上面反映一下臨海的實際情況?哪怕再給我半年,甚至幾個月的時間,把架子徹底搭穩、把關鍵環節理順也好啊!” 他是真舍不得自已一手謀劃、傾注了無數心血,如今終于曙光初現的臨海。
陳海平聽著李明陽急切的話語,眼中閃過一絲理解和不易察覺的惋惜。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帶著長輩和上級的雙重身份特有的凝重:
“明陽,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臨海能有今天這個局面,你居功至偉,這一點,省委清楚,我也看在眼里。說心里話,我也很想把你留在滇緬,留在臨海,看著你把這張藍圖一筆一劃地變成現實。”
他話鋒一轉,聲音更加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李明陽心上:“但是,作為一名黨員,尤其是一名領導干部,服從組織的決定,永遠是第一位的原則,是最根本的紀律!這一點,沒有任何價錢可講,沒有任何條件可談。組織的考慮,往往比我們個人、甚至比一個地方局部的考慮,要站得更高,看得更遠。這次調動,既然是中組部直接研究批準的,必然有其深層次的戰略意圖和通盤考量。”
陳海平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李明陽心底:“因此,就算我個人有再多的不舍,就算臨海有再實際的需要,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四個字——堅決服從。這不僅是對你個人的要求,也是對滇緬省委,對我這個省委書記的要求。”
這番話,既是對李明陽的勸導,也是對他自已立場的闡明,更是對組織原則的堅決捍衛,堵死了任何討價還價的可能性。
李明陽聽著,胸中那股不甘和急切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釋然和必須面對的責任感。他深知陳海平說得對,到了這個層面,個人的去留和意愿,必須無條件服從于組織的安排和大局的需要。他沉默了片刻,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問道:
“那……組織上決定,我什么時候赴任?” 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陳海平見他這么快就調整過來,眼中掠過一絲贊賞,回答道:“時間很緊。明天上午,我會親自去一趟臨海,代表省委宣布這項任命,并主持相關工作交接。也就是說,明天,你就得走馬上任,趕往黔南杜鵑市。”
“明天?就這么急嗎?” 李明陽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這個時間節點驚了一下。這幾乎不給人任何緩沖和準備的時間。
陳海平臉上也露出一絲不解和凝重:“是的,非常急。這也是讓我感到困惑的地方之一。按常理,如此重要的跨省調動,通常會預留一定的交接過渡期。但這次……組織部門的要求就是如此明確和急迫。其中的原因,或許只有到了更高的層面才能知曉了。” 他搖了搖頭,顯然對此也充滿了疑問。
但隨即,陳海平臉上的凝重化開,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甚至帶著點鼓勵的笑意,他話鋒一轉,看著李明陽說道:
“當然了,明陽,你也不要因此有什么思想包袱或負面情緒。拋開時間緊迫這一點,單看這次關于你的任命本身……其實,很有意思,也大有深意。”
李明陽心思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陳海平話中的重點,他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書記,您說的是……這個‘中央候補委員’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