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部長,您看這都臨近飯點了,食堂那邊已經簡單準備了些工作餐。是不是……請二位領導吃個便飯,也順便給我們臨海下一步的工作做些指導?” 新任市委書記陳琳恭敬地走到省委書記陳海平和組織部長潘習林面前,語氣誠懇地邀請道。
陳海平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但不容置疑的神色,他拍了拍陳琳的手臂:“好啦,你的心意我們領了。現在正是你千頭萬緒、需要盡快熟悉情況、抓好交接的時候,我和習林部長就不留下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一旁靜立的李明陽身上,那目光深邃,包含了肯定、期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意味。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對李明陽微微頷首,便轉身徑直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黑色考斯特中巴車。
潘習林則緩步走到李明陽面前。這位平日里嚴肅寡言的部長,此刻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明陽一眼,伸出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動作沉穩有力,沒有言語,但那掌心的溫度和目光中的贊賞與告別,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后,他也轉身上了車。
考斯特緩緩啟動,駛離市委大院。李明陽和陳琳并肩站在臺階下,目送著車輛遠去,直到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會議上激蕩的情緒和此刻淡淡的離愁。
“明陽,去你辦公室吧,有些急迫的工作,還得抓緊時間跟你對接一下。” 陳琳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工作狀態的務實。
“好,這邊請。” 李明陽點頭。
兩人來到那間熟悉的市委書記辦公室。沒有太多客套,陳琳開門見山地就幾個重大項目的當前進展、關鍵節點、可能存在的風險以及近期需要緊急協調的事項,向李明陽做了快速詢問和確認。李明陽的回答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仿佛早已將各項工作刻在了腦子里。交接效率很高,不過半個多小時,核心的、急需銜接的工作便已溝通完畢。
“剩下的,我看文件資料都很齊全,我慢慢消化。” 陳琳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他知道,此刻更需要留給李明陽一些獨處的時間。
“辛苦你了。” 李明陽與他握了握手。
“咱倆之間不說這個,那我先過去了。” 陳琳說完,便離開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明陽一人。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窗欞的格子光影。他緩緩踱步,目光掃過熟悉的書柜、地圖、辦公桌、會客沙發……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沾染了過去一年多無數個日夜奮斗的氣息。在這里,他簽發過決定城市命運的文件,接待過形形色色的訪客,也與同事們熱烈討論甚至激烈爭論過。如今,這一切都將成為回憶。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窗外的光線中漂浮的微塵,悄然彌漫上心頭。
“書記……” 秘書龐小剛不知何時輕輕走了進來,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明顯的不舍和茫然,“您……真的這就……要走了嗎?” 這個年輕的秘書眼圈微微泛紅,顯然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動中完全調整過來。
看著這個跟隨自已時間雖不算最長,卻始終勤懇踏實、心細如發的年輕人,李明陽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深處的溫和笑容:“小剛啊,你的工作我已經和陳琳書記溝通好了。以后,你就繼續留在市委辦,擔任陳書記的秘書。他是一位經驗豐富、能力很強的領導,跟著他,你能學到更多東西,也有更好的發展平臺。”
“書記,我……” 龐小剛喉嚨有些發哽,鼓起勇氣道,“我想跟著您……一起去黔南。”
李明陽笑著搖了搖頭,走到他面前,像兄長般拍了拍他的胳膊:“別說傻話。你的根在臨海,家人朋友都在這里。跟著我背井離鄉做什么?好好干,把工作做好,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持。以后有什么困難,或者只是想聊聊天,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龐小剛用力點了點頭,把眼眶里的熱意逼了回去。
該交代的似乎都已交代完畢。李明陽走回辦公桌后,開始收拾自已的個人物品。其實并沒有什么可收拾的,公家的東西他一絲一毫都不會帶走。最后,他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那是他的工作日記,記錄著來臨海后的點滴思考、調研隨感、待辦事項和一些私人感悟。這是他唯一要帶走的“私人物品”。
他將筆記本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封面,然后環顧了一圈這間承載了他太多記憶的辦公室。
“走了。” 他輕聲說道,不知是對龐小剛說,還是對自已說。然后,他再次拍了拍龐小剛的肩膀,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門,沒有再回頭。
樓下,王兵已經將他那輛不起眼的私家車穩穩地停在了大樓門口的臺階旁。李明陽拉開車門,正要彎腰進去,動作卻頓住了。他直起身,回過頭,目光深沉地凝視著眼前這棟莊嚴的市委大樓。陽光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它沉默地矗立著,如同過去無數個日子一樣。在這里,他度過了職業生涯中極為特殊、也極為充實的一段時光。
片刻,他收回目光,彎腰坐進了后座。
“老板,直接去高速口嗎?” 王兵問道,聲音也有些不尋常的低沉。
“嗯。” 李明陽應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緩緩啟動,沿著市委大院內部安靜的林蔭道向大門駛去。車速很慢,仿佛也在留戀。然而,就在接近氣派的大門口時,車子卻緩緩停了下來。
“老板,” 王兵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和了然的復雜情緒,從駕駛座傳來,甚至隱約有笑意,“我們……好像被‘堵’住了。”
李明陽疑惑地睜開眼,透過車前窗望去,只見市委大院門口黑壓壓地聚集了不少人,將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他心頭一跳,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歷經風雨、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年輕書記,瞬間怔在了原地,一股強烈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視線驟然變得模糊。
只見大院門口拉起了好幾條醒目的紅色橫幅,上面的白色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李書記,臨海人民感謝您!您辛苦了!”
“初心不忘謀發展,功成身退不留名——致敬我們的好書記!”
“山高水長,臨海永遠是您的家!常回來看看!”
“雄關漫道,祝您前程似錦!”
橫幅下,站著黑壓壓的人群。不僅僅是市委市政府的機關干部,還有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各部門負責人、區縣代表,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普通工作人員。他們靜靜地站著,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沒有人喧嘩,但那種無聲的送別和真摯的情感,卻比任何聲音都更有力量。
陳琳從人群中越眾而出,臉上帶著溫和而了然的笑意,他走到李明陽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就知道,依你的性子,肯定會選擇這樣悄無聲息、不打擾任何人地離開。”
李明陽喉嚨發緊,看著眼前的情景,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覺得鼻尖酸澀得厲害。
陳琳似乎誤解了他的沉默,連忙解釋道:“明陽,你別誤會。這些……”他指了指身后的橫幅和人群,“可不是我安排的。我原本也只是想帶著幾位常委過來簡單送送你。但大家不知怎么都知道了你下午要走的消息,自發地就聚過來了,橫幅也是幾個部門的同志趕制的。大家都想……送送你。”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真誠:
“李書記,就讓我們送送您吧!”
“李書記,一路順風!”
“書記,保重身體!”
李明陽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許多人眼中閃動的淚光,看到他們臉上真摯的不舍。他努力平復著翻騰的心緒,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我李明陽……何德何能,讓大家如此厚愛……我受之有愧啊!”
“你為臨海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陳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今天,咱們就‘搞一次特殊’,破個例,不按那些繁瑣的規矩。讓我們臨海的干部群眾,用我們自已的方式,送送你這個為臨海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功臣!上車吧!”
李明陽不再推辭,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辭都是矯情,也是對這份深情的辜負。他重重地回握了陳琳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琳親自為他拉開了后座車門,手掌細心地護在車門上方。李明陽坐了進去,陳琳輕輕關好車門,然后轉身走向停在最前面、已經掛著臨海市委一號車牌的新座駕。
很快,一個簡單卻莊重的車隊自發形成。陳琳的車打頭,后面跟著李明陽的車,再后面是其他幾位常委和部門主要負責人的車輛,有序地駛出市委大門。
車隊緩緩駛上臨海的主干道。更讓李明陽震撼的是,道路的兩旁,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普通市民群眾!他們有的放下手中的活計,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扶著老人,靜靜地站在人行道上、店鋪門口,目光追隨著車隊。沒有人組織,沒有標語,但他們眼中那份純樸的送別之情,和那自發形成的、延綿不絕的“人墻”,卻比任何隆重的儀式都更讓人動容。
車窗外的景象一幕幕閃過,李明陽靠在座椅上,視線再次模糊了。過去一年多的點點滴滴,如同電影畫面般在腦海中飛速閃現:初來時的挑戰,招商時的奔波,談判時的博弈,受阻時的焦慮,成功時的喜悅,還有與同事們并肩奮戰、與老百姓田間地頭交談的無數個日夜……所有的艱辛、壓力、疲憊,在這一刻,似乎都被窗外那一道道無聲的注視、那一張張真誠的面容所融化、所補償。
他望著窗外緩緩后退的城市街景和送行的人群,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感動、欣慰、不舍與釋然的復雜情緒充滿了胸腔。他微微仰起頭,眨了眨眼睛,將那股濕熱的氣流壓了回去,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滿足的弧度。
他輕聲地、仿佛自言自語般,對著窗外那片他奮斗過、也深深愛上的土地,喃喃說道: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