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辦公室的綜合二處辦公室,午后的陽光透過半拉著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道平行的光帶。空氣里彌漫著隔夜茶水、復印機碳粉和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味道,是那種機關辦公室特有的、沉悶又略帶壓抑的氣息。
林小江正伏案校對一份即將印發的通知,紅頭文件的標題被反復核對了三遍,墨水藍色的鋼筆尖在紙面上緩慢游移。就在這時,坐在斜對面綜合科的趙剛突然推著轉椅滑了過來,椅子滾輪碾過地板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江哥——”趙剛拖長了尾音,臉上掛著那種半真半假的關切,“聽說嫂子要跟你離婚了,這事兒……是真的嗎?”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瞬。
林小江握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跟你沒關系。”
“哎,怎么沒關系啊,咱一個辦公室待著,關心關心你嘛。”趙剛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扭頭朝對面工位招呼,“哎,劉姐,你說是不是?”
劉艷正對著小圓鏡補口紅,聞言放下鏡子,扭過身來,臉上帶著那種“過來人”的同情式優越感。她穿著件過于鮮艷的玫紅色開衫,領口別著亮晶晶的水鉆胸針,整個人像剛拆封的廉價禮品盒。
“小江啊,不是我說你。”她嘆了口氣,語氣倒像是在安撫,“這年頭,男人沒點本事,媳婦確實容易跟人跑。所以說啊——”她目光從林小江蒼白的臉上滑過,落到對面幾個年輕的男科員身上,“你們做男人的還是要努努力,別到時候啊,你們幾個的媳婦也讓人拐跑了,那可就好笑嘍。”
角落里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坐在窗邊的李凱旋端著保溫杯湊熱鬧,擠眉弄眼:“江哥,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嫂子既然鐵了心要離,你就干脆痛快點。說不定啊,那官二代看你識相,還愿意拉你一把呢?好歹也是官二代,隨便給你指條路,不比在這熬年頭強?”
“李凱旋你這嘴真是……”有人憋著笑附和,“不過這話糙理不糙啊。”
林小江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已經隱隱泛紅,但那雙眼睛里沒有淚,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瀕臨爆發的憤怒。嘴唇被咬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那支鋼筆,似乎下一秒就會把它生生折斷。
“你們——”
話到嘴邊,卻像被什么堵住了。說什么?反駁?這些人是他的同事,是同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的人。吵一架,然后呢?成為更大的笑柄,讓這件事再發酵三天?林小江感覺自已的尊嚴被一層層剝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他慢慢松開了筆。
垂下頭,什么也沒說。
劉艷和李凱旋交換了一個“看吧,果然沒脾氣”的眼神。趙剛還意猶未盡,正要再開口——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那扇門撞在墻壁的軟墊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所有人下意識循聲望去,然后,像被按了暫停鍵。
市委秘書長王力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常年溫和平靜的面孔此刻像蒙了一層寒霜。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在門邊,用那種緩慢、壓迫感極強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辦公室。從趙剛半歪著的轉椅,到劉艷手里還捏著的口紅,到李凱旋懸在半空沒來得及放下的保溫杯。
死寂。
“怎么,上班時間沒事做了?”王力的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想吹牛,想嚼舌根,就給我滾回家去吹,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
沒有人敢接話。
趙剛像被燙了一下似的,迅速把椅子滑回自已工位,背挺得筆直,眼睛恨不得貼到屏幕上。劉艷把口紅塞進抽屜,動作太急,蓋子都沒擰緊。李凱旋那口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偶爾被誤觸的“嗒嗒”聲和拼命壓制的呼吸。
然而,王力的目光越過這一片狼藉,落到角落里那個始終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年輕人身上。他臉上的寒意像退潮一般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溫和到近乎慈藹的神色。
他抬步走了過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異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剛才那幾個饒舌者的心臟上。
林小江感覺到有人站在了自已辦公桌旁。他抬起頭,對上王力的眼睛——沒有預想中的責備,甚至沒有任何公事公辦的疏離。秘書長在對他笑。
“小江,”王力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么似的,“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說完,沒有等回答,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小江愣了兩秒。恐懼像冰水一樣漫上來,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委屈和憤怒。他想起這段時間關于“機關作風整頓”的風聲,想起上周人事處調走的那個“長期不在狀態”的老科員。是因為這件事鬧得太難看了嗎?是組織要找他談話,讓他“主動離職以保全顏面”嗎?
他機械地站起身,雙腿像灌了鉛。辦公室里其他人都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追隨著他的背影。他覺得自已像被押赴刑場的囚犯,最后一段路走得無比漫長。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凝固的空氣像解凍一般活了過來。
趙剛第一個忍不住,他把轉椅往后一推,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滿臉的亢奮:“臥槽,什么情況?王秘書長親自來提人?”
劉艷的手還在抽屜里摸那只沒擰好的口紅,心思早飛了。她張望了一眼緊閉的門,聲音壓得像做賊:“我看八成是要正式談話了。這事兒都傳成什么樣了?市財政局那邊都有人打電話來打聽——咱們廳里的臉往哪擱?”
“我就說嘛。”李凱旋把終于咽下去的那口茶重重放在桌上,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一個清北高材生又怎么樣?清北教他考狀元,沒教他怎么拴住老婆的心嘛。私生活鬧成這樣,組織不可能不管的。”
“不過……”有人遲疑,“秘書長剛才那態度,怎么不像是批評的樣子?對著咱們兇成那樣,對他倒是……”
劉艷嗤笑一聲,涂得鮮紅的嘴唇撇出一個不屑的弧度:“你懂什么?這就是組織談話的套路。先給周圍人一個下馬威,把你架到那個高度,談的時候才好施壓。這叫恩威并施——你啊,還嫩。”
趙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他還能回來不?”
“回是肯定能回來的。”李凱旋語氣篤定,保溫杯在手里轉了個圈,“但再想在這個辦公室抬起頭來,難嘍。換我是他,趁早自已申請調走算了,何必在這兒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調走?”劉艷輕輕笑了,拿起小鏡子照了照,把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這當口調走,那不更坐實了?要我說啊,忍著唄,忍個一年半載,等大家忘了這事,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忍?”趙剛嗤了一聲,“劉姐,你是不知道,被戴綠帽這種事,單位里能記你十年。年年評優、提拔考察,這都是繞不過去的談資。他這輩子啊,懸了。”
辦公室里短暫地沉默了幾秒,每個人都在心里默默品味這番話。然后,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大家各自回到了手頭的工作——整理文件、接聽電話、瀏覽網頁。
只有偶爾交換的眼神和壓不住的竊竊私語表明,這個話題遠沒有結束。
“誒,你們說,秘書長能跟他說什么?”
“大概就是組織關懷那一套吧,‘希望你能處理好個人問題,不要影響工作’。”
“說不定還要他寫個情況說明呢。”
“唉,說起來他也挺慘的,老婆跟人跑了,還得被領導訓。”
“慘什么慘,我說了多少遍了——自已沒本事,找那么漂亮的老婆,那不是活該嗎?”
李凱旋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下了最后結論。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鉆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竟有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鍵盤聲、翻紙聲、茶杯與桌面輕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機關特有的日常樂章。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幾個小時之后,當那個來自市委書記辦公室的調令傳遍市委市政府時,他們才知道他們這輩子做了多么愚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