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宇榮在李明陽的辦公室里足足待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里,兩人談了些什么,沒有人知道。林小江幾次進去添茶,只看見兩人一個坐在辦公桌后,一個坐在沙發上,姿態放松,談笑風生,像是在聊什么家常。
但林小江知道,絕不是家常。
納溪縣是李明陽當年起家的地方,祁宇榮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在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祁宇榮主動登門,一待就是兩小時——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信號。
果然,臨走的時候,李明陽親自送到門口,拍了拍祁宇榮的肩膀,說了句:“國慶以后,我去納溪看看。”
祁宇榮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連聲說“歡迎書記指導工作”,然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李明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什么調研指導,不過是塊遮羞布罷了。祁宇榮要的,是借這個機會向新書記表忠心,讓所有人都看見——納溪,是李書記的人。
而他要的,是在杜鵑這個鐵桶一般的圍城里,先楔進一根釘子。
各取所需。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后,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門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來。”
門被推開,林小江站在門口,側身讓出身后的人。
“書記,王明艷書記來了。”
李明陽眼睛一亮,幾乎是立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了上去。
“明艷書記!”
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熱情,甚至比剛才送祁宇榮時還要熱切幾分。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王明艷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要再不來我辦公室,我可要親自去你辦公室堵你了!”
這話說得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王明艷聽得出來,那“堵”字里,藏著的是對她這個紀委書記的重視和期待。
王明艷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書記您這話可折煞我了。”她握著李明陽的手,語氣誠懇,“我本來昨天就該來向您匯報工作的。只是您也知道,紀委那邊千頭萬緒,剛開完常委會,一堆事情等著落實。這不,一抽出時間,我就趕緊來了。”
李明陽松開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來來來,坐下說。”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林小江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兩杯剛沏好的熱茶放在茶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明艷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一時沒有開口。她在打量這間辦公室,也在打量眼前這個人。
這是她第一次和李明陽單獨相處。
昨天常委會上,她選擇了站在李明陽一邊。那是一個冒險的決定,賭的是這個新書記有擔當、有魄力、值得追隨。但賭注已經押下去了,能不能贏,還要看接下來的每一步。
李明陽也在打量她。
四十五六歲的年紀,短發,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樸素得體的深色套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常年辦案的人特有的敏銳和鋒利。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
“明艷書記。”
李明陽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這辦公室,以后你可要多來走走。要不然,總顯得冷清。”
王明艷聽出他話里的深意,笑了笑。
“那感情好。以后工作上的事情,還需要書記您多指導。到時候您可別說我煩。”
“指導談不上。”李明陽擺擺手,“你們紀委是獨立系統,有自已的一套規矩。我作為書記,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直視著王明艷的眼睛。
“支持。”
王明艷的心微微一動。
這兩個字,她等了太久。
寒暄過后,李明陽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關于常委會決定的反腐倡廉工作,你有什么建議和想法?”
王明艷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的神色。
“書記,這也是我今天來找您的原因。”
她直視著李明陽,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試探,還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你說。”
“書記對于這次反腐倡廉的工作,有多大的決心?”
她問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冒犯。
但她必須問清楚。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口頭上喊著“堅決支持”、實際上遇到阻力就退縮的領導。也見過太多開始時轟轟烈烈、遇到一點壓力就偃旗息鼓的行動。如果李明陽也是這樣的人,那她寧愿現在就止步,免得將來把自已也搭進去。
李明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王明艷,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里,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王明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避。
然后,李明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置疑的篤定:
“上不封頂。”
王明艷的瞳孔微微收縮。
“無論查到誰,無論級別多高——只要涉及貪污腐敗,一律拿下,絕不手軟。”
李明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那平靜之下,是刀鋒般銳利的東西。
王明艷的心跳快了半拍。
“書記,您這話……”
“明艷書記。”
李明陽打斷了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在紀委這么多年,查過的人不少,得罪的人也不少。姚市長那邊,沒少給你施壓吧?”
王明艷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也知道,你這些年憋屈。明明手里有線索,明明知道誰有問題,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動不了,查不下去。”
李明陽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但那是以前。”
他頓了頓。
“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有我在,你只管放手去查。壓力,我來頂。阻力,我來扛。只要證據確鑿,不管他是副市長、市長,還是什么別的人——”
他一字一句:
“一律拿下。”
王明艷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已的情緒。但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的領導,說過太多的漂亮話。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敢說出“上不封頂”這四個字。
更沒有一個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壓力我來頂,阻力我來扛。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茶杯,直視著李明陽。
那雙眼睛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火焰。
“書記。”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
“只要您頂得住壓力,我保證——讓杜鵑市的腐敗分子,無處可逃。”
李明陽看著她的眼睛,看見那里面的火焰,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好。”
他說。
“那我們就一起,把這杜鵑的天,翻一翻。”
兩只手,隔著茶幾,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林小江守在門外,隱約聽見里面傳來低低的談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那是一種久違的、酣暢淋漓的氣息。
他想起剛才進去添茶時看見的那一幕——王明艷坐在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采。
那是一種找到了依靠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就像他昨天,站在這扇門外等待命運宣判時,推開門后看見李明陽的第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年輕的市委書記,正在用一種讓人無法察覺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散落在各處的人,聚攏到自已身邊。
祁宇榮,王明艷,還有他自已。
一個,兩個,三個……
總有一天,這間辦公室里,會坐滿他的人。
而那時候,杜鵑的天,就真的要變了。
他收回思緒,站得更直了一些。
門內,談話還在繼續。
門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