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場上的消息,總是傳得比風還快。
省委大樓里那場會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通過各種渠道流傳開來。版本很多——有的說寧衛國把李明陽罵得狗血淋頭,有的說兩人差點動手,有的說李明陽摔門而出,有的說寧衛國氣得砸了杯子。
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個:新來的省委書記,要搞李明陽。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過城市的夜空,飛進千家萬戶,也飛進了杜鵑市市長姚立華的耳朵里。
時間是晚上七點。
姚立華正在辦公室里加班——名義上是加班,實際上是在等消息。今天省里開會,他雖然沒有參加,但他安排的人在會場里盯著。會議一結束,消息就源源不斷地傳了回來。
此刻,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收到的短信。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隨后越來越明顯,最后變成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
他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雙手在空中揮舞,像是一個中了彩票的賭徒。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萬家燈火,忽然有一種想放聲高歌的沖動。
如果條件允許,他真想買兩箱煙花,就在市委大院里放個痛快。
寧衛國要搞李明陽。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亞于久旱逢甘霖。
自從李明陽到任以來,他的日子就沒好過過。常委會上被壓了一頭,羅江被抓,王明艷倒戈,他的人人心惶惶,他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成為他仕途上最大的絆腳石。
但現在,老天開眼了。
寧衛國和李明陽有私仇——這件事他早就打聽清楚了。李明陽在臨海把寧衛國的兒子送進了監獄,這仇,不共戴天。
而他姚立華,只要繼續和李明陽斗下去,只要堅定不移地站在李明陽的對立面,就一定能得到寧衛國的賞識和支持。
這是一個天賜良機。
一個可以讓他一步登天的良機。
他停下腳步,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城市,嘴角浮起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
“李明陽啊李明陽,”他喃喃自語,“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抓了羅江就能動我?現在看看,到底是誰笑到最后。”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然后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電話。
撥號。
“喂,是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沉穩,“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開市政府常務會議,所有副市長必須參加。議題……就說研究安全生產工作。”
掛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已經開始勾勒未來的藍圖。
與此同時,省城。
晚上八點半,省委常委會議室。
這是一間莊嚴肅穆的房間。長長的橢圓形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十三把高背皮椅環繞四周。墻上是巨幅的江山圖,頂燈投下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
此刻,十三位省委常委已經陸續到齊。
寧衛國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茶,一份文件。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偶爾抬眼掃一下在座的人。
高育新坐在他左側,同樣面色平靜,手里握著一支筆,在面前的筆記本上隨意地畫著什么。
其他人各懷心思地坐著。有人低頭看材料,有人望著天花板發呆,有人和鄰座低聲交談幾句,又迅速恢復沉默。
沒有人不知道今晚的會議是為了什么。
101事故。
杜鵑市。
追責。
以及,那個叫李明陽的年輕人。
八點半整。
寧衛國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他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有力:
“同志們,按理說,今天這個會議,應該是我們彼此交流、加強感情的第一次常委會。”
他頓了頓。
“但是,101事故的發生,舉國震驚。我們必須得盡快處理好這件事,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給遇難者家屬一個交代。”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當然,對于那些失職瀆職的干部,我們也要嚴肅處理,以正視聽。”
話音剛落,高育新就開口了。
他沒有等寧衛國點名,沒有等任何人說話,直接接過了話頭。
“寧書記說得對。”
他的聲音同樣沉穩,不急不緩:
“針對這件事,我想寧書記您剛來,還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我就簡單通報一下杜鵑市方面傳上來的調查報告。”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平鋪直敘:
“101事故的發生,直接原因是煙花爆竹店違法存放銷售,店主一個煙頭引發了爆炸。這是事實,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
“但從責任追究的角度來看,經過杜鵑市紀委的調查,已經查明——副市長羅江嚴重失職瀆職,當天值班期間擅離職守,在娛樂場所酗酒,導致事故發生后的黃金救援時間被耽誤。”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而且,經過杜鵑市紀委的深入調查,羅江還存在嚴重貪污受賄問題,長期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目前,杜鵑市紀委已經對他采取留置措施,省紀委也介入調查。”
他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直視著寧衛國。
“所以,我認為,這次事故的處理,應該聚焦在羅江及其直接責任人身上。對羅江進行嚴肅追責,依法懲處。對特川縣的領導班子,進行問責處理。這樣,既能給社會一個交代,也能起到警示作用。”
他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寧衛國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那省長認為,”他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質問,“哪些才能稱之為‘主要負責同志’呢?”
高育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我認為,對特川縣領導班子進行追責即可。縣委書記、縣長,分管副縣長,該免的免,該處的處。至于更高層面的領導——”
他頓了頓。
“杜鵑市方面,羅江已經被抓,這就是最大的問責。至于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并沒有直接責任。如果要無限上綱上線,那以后誰還敢干事?”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要追責,可以。追到羅江,追到特川縣,都可以。但要動李明陽——不行。
寧衛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其他常委們坐在自已的位置上,一言不發。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表態,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但每個人心里都在飛快地盤算著。
這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正面交鋒。
寧衛國要搞李明陽,高育新要保李明陽。兩人在會上直接頂上了。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該怎么站隊?
按常理,新書記剛來,正是需要支持的時候。作為常委,表態支持書記的工作,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
中午那一幕,太深刻了。
中組部石泰安部長,在大禮堂門口,和李明陽有說有笑地談了十分鐘。臨走時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干,我看好你”。
那個畫面,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石泰安是什么人?是管全國干部的大佬。他來送寧衛國上任,卻對寧衛國愛搭不理,反而和一個地級市市委書記談笑風生。
這說明了什么?
說明了李明陽背后有人。而且,是能讓石泰安都愿意出面力挺的人。
現在,如果跟著寧衛國一起踩李明陽,萬一將來……
沒有人敢往下想。
會議室里,沉默在蔓延。
寧衛國等了幾秒,見沒有人接話,臉上的表情更加陰沉。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常委們,把那些躲閃的眼神、低垂的目光、故作鎮定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他心里清楚得很。
這些人,在觀望。
在等風向。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省長說得有道理。羅江的問題,確實嚴重。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他頓了頓。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一個副市長出了問題,就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嗎?他是分管安全的副市長,他出問題,分管領域出這么大的事,他的上級領導就沒有責任嗎?”
他看向高育新。
“省長,我問你——杜鵑市委書記李明陽,有沒有責任?”
高育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李明陽同志十月一日當天正在趕往事故現場的途中。他是九月三十日離開杜鵑回省城探親的,事故發生在他離開之后。事發后,他第一時間掉頭趕回,全程參與救援和善后工作。從程序上說,他沒有失職。”
寧衛國冷笑一聲:
“程序上?省長,我們講的是政治責任,不是程序責任。”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是要追究誰的個人恩怨。我們要對得起那十五條人命!要對得起社會公眾的期待!”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杜鵑市發生這么大的事,一個副市長被抓,難道身為一把手的市委書記就能置身事外?
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
“我的意見是——杜鵑市委市政府要向省委作出深刻檢查。市委書記李明陽要負領導責任,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市長姚立華記大過一次。特川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免職處理。相關責任人,依法依規追究。”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高育新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筆記本,似乎在思考什么。
其他常委們,依然一言不發。但他們現在可以確定,寧衛國就是要搞李明陽,而且意圖十分明顯,就是要阻擋他的仕途進步。
寧衛國的目光掃過他們,心里涌起一陣煩躁。
他知道,這些人不敢表態。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中午那一幕,讓他們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