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杜鵑市市委常委會議室。
這間位于市委大樓八樓的會議室,此刻燈火通明。頂燈投下明亮的光芒,照在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那十二張表情各異的面孔上。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李明陽坐在主位上,面色嚴肅,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同志們。”
他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有力。
“101事故已經過去兩天了。善后工作也接近尾聲,遇難者家屬的安撫工作正在有序進行,賠償方案已經初步確定,社會輿論總體平穩。”
他頓了頓。
“今天的會議,主題只有一個——對在這次事故中失職瀆職的干部,進行處理。”
他的目光落在組織部長肖軍身上:
“下面,請組織部門向大家通報一下相關情況。”
肖軍點點頭,拿起面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聲音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根據市委指示,組織部會同紀委,對101事故中相關責任人的履職情況進行了調查。現將處理建議通報如下——”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第一,特川縣縣委書記胡麗彤、縣長龐博,在事故發生后指揮不力,對上級指示落實不充分,對事故救援和善后工作造成了一定影響。建議給予行政大過一次。”
肖軍頓了頓,繼續念道:
“第二,特川縣副縣長張濤濤,分管安全生產工作,對轄區內煙花爆竹經營場所監管不力,隱患排查不徹底,負有直接領導責任。建議對其進行降職處理,免除現有職務,降為一級調研員。”
“第三,特川縣工商局局長陳天海,對轄區內工商信息不清楚,日常排查不徹底,未能及時發現事故店鋪的違法違規經營行為,是這次事故的直接責任人之一。建議對其免職處理,并追究相關責任。”
“第四,特川縣明華街道辦事處黨工委書記胡鑫宇、主任金科,作為屬地管理的第一責任人,嚴重失職瀆職,對轄區內存在的重大安全隱患視而不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建議對兩人進行免職處理,并由市紀委提級調查,追究其相關責任。”
肖軍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以上,是組織部門的初步處理建議。請各位常委審議。”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明陽的目光掃過眾人:
“好了,大家都議一議吧。有什么問題,隨時提出來。”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組織部門的意見,符合實際。我沒意見。”
是趙宇明。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一支筆,姿態隨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說完,他就低下頭,繼續把玩手里的筆,對周圍的反應毫不在意。
李明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這個老搭檔,還是那副德行。
“我也同意。”
又一個聲音響起。
常務副市長楊凌云。他坐得筆直,面色嚴肅,說完后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接下來,表態的聲音陸續響起:
“同意。”——七星山區委書記章太江。
“同意。”——軍分區政委黨耀光。
“同意。”——市委秘書長王力。
“同意。”——紀委書記王明艷。
一個個常委陸續表態,聲音清晰而干脆。
很快,已經有七個人表了態。
李明陽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幾個人身上。
組織部長肖軍已經匯報完了,自然不需要再表態。宣傳部長梁建軍低著頭,沒有說話。統戰部長陳宗林依然半瞇著眼,像一尊入定的老佛爺。
還有——
副市長羅江的位置,空空蕩蕩。那個位置的主人,此刻正在紀委的留置點里,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最后,李明陽的目光落在姚立華身上。
這位市長,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發。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但那雙眼睛分明沒有聚焦,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神游天外。
“市長。”
李明陽開口了,聲音平靜:
“你的意見呢?”
姚立華猛地抬起頭,像是從夢中驚醒一樣。
“啊?”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才終于聚焦在李明陽臉上。
“啊,我沒意見。”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幾分慌亂:
“按書記您的意見辦。”
李明陽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幾分玩味,幾分了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沉聲說道:
“既然大家都沒問題,那就按組織部門的意見辦。”
他看向肖軍:
“肖部長,組織部門盡快按今晚的會議決議,整理一份正式文件,下發各區縣、各部門。”
肖軍連忙點頭:“好的,書記。”
李明陽站起身:
“就這樣,散會。”
他拿起面前的水杯,轉身朝門口走去。
皮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身后,眾人陸續起身。
趙宇明把筆往桌上一扔,雙手插進褲兜,晃晃悠悠地朝門口走去。經過姚立華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那個依然坐在原位的市長,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后繼續向前。
王明艷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看了姚立華一眼,沒有說什么,轉身離開。
章太江和祁宇榮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起身,安靜地退了出去。
楊凌云走得很快,幾乎是在李明陽離開后就跟著出去了。他的背影挺直,腳步匆匆,沒有任何停留。
肖軍收拾好筆記本,站起身,看了一眼姚立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市長?”他輕聲叫了一句。
姚立華沒有反應。
肖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會議室里的人越來越少。
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一扇一扇地關上。
最后,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姚立華一個人。
他依然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靜靜地躺著。筆記本上,一個字也沒有寫。
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那張蒼老了許多的面孔。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虛空處,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腦海里,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閃過——
昨天夜里,他收到消息時的狂喜。
然后,是陳海平那個電話帶來的震驚。
接著,是李明陽身份曝光的恐懼。
今天白天,王振和李明陽那親如父子的畫面。
還有剛才,李明陽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挑釁,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漠然的——無視。
仿佛他姚立華,已經不值得被放在眼里。
他的手攥緊了拳頭,又松開。
再攥緊,再松開。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以為他有機會。
他以為寧衛國來了,他的春天就到了。
他以為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把李明陽踩在腳下。
可現在呢?
寧衛國自已都被壓得死死的。王振一個眼神,就讓這位新上任的省委書記噤若寒蟬。
而他呢?
他算什么?
一個地級市的市長,在李明陽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當上縣委書記時的意氣風發。那時候他覺得,只要努力,只要肯干,總有一天能走到更高的位置。
可現在他才發現,有些人,從一開始就站在他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只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坐在那里,久久沒有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許連他自已都不知道。
會議室里的燈光依然明亮。
但照不進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