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陽光正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辦公桌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李明陽剛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官遠推門而入,一身便裝,步伐沉穩,但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他在門口站定,微微點頭:“書記。”
李明陽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下說。”
官遠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他在公安系統養成的習慣,無論什么時候,都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起身行動的姿態。
李明陽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今天晚上九點,對天上人間進行突擊檢查。”
官遠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身體沒有動。
“到時,滇緬省警方會配合我們展開行動。”李明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現場全權由你指揮。你帶一隊信得過的人,換上便裝,帶上裝備,在天上人間外圍集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
官遠沉默了兩秒,眉頭微微皺起。他在心里把書記的話快速過了一遍——滇緬省警方配合,說明書記對本地警力不信任;全權指揮,說明書記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了他;絕對保密——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書記,這件事想要絕對保密,可能做不到。”他的聲音有些艱澀,但還是說了出來。
李明陽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下文。
官遠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市局武器庫都是專人負責的,槍支彈藥的使用,每一發子彈、每一支槍,進出都有記錄。大規模調用,不可能不透露一點風聲出去。縱使我是局長——”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也無法擔保能夠做到絕對保密。”
李明陽愣了一下。
他確實把這件事忘了。或者說,他把公安局內部的復雜情況想得太簡單了。我國對槍支彈藥的管理極其嚴格,這是底線,也是紅線。而公安局內部,魚龍混雜,誰是誰的人,誰會給誰通風報信,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拿起桌上的電話。
“黨政委,我是李明陽。”
電話那頭,軍分區政委黨耀光的聲音沉穩而干練:“李書記,您好。請問有什么指示?”
“晚上公安局這邊有個秘密行動。”李明陽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楚,“但公安局內部魚龍混雜,為了方便行動開展,我需要從軍分區調取一部分槍支彈藥,給官遠同志使用。”
他選擇軍分區,是經過考慮的。一來,他兼任著杜鵑市軍分區黨委第一書記的頭銜,有這層關系在,溝通起來順暢。二來,軍分區紀律嚴明,和地方的瓜葛少,從那里調取裝備,風聲被透露的可能性小得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黨耀光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幾分為難:“書記,這件事您得向省軍區請示。畢竟這種級別的行動,必須得有上級軍區機關批準,我才能向您提供裝備。”
李明陽沒有為難他,點了點頭:“行,我這邊請示一下。”
掛斷電話,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官遠見狀,連忙說道:“書記,實在不行的話,我這邊安排一下,盡力把保密工作做好一點。雖然不敢保證百分之百,但——”
“不用。”李明陽擺手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堅定,“就像你說的,這種規模的武器調動,想要做到一點風聲都傳不出去,不太現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我這邊向家里打個電話。”
官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連忙站起身,語氣有些急促:“書記,那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李明陽伸手制止了他,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官遠重新坐下,心里卻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書記讓他留下,說明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已人,這種信任,比任何口頭上的承諾都重。他坐直了身體,目光平視前方,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管書記接下來要做什么,他都全力以赴。
李明陽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很少撥打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三叔,您老身體還好嗎?”他的聲音瞬間變了,剛才那副嚴肅沉穩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嬉皮笑臉的賴皮勁兒,像個在長輩面前撒嬌的晚輩。
電話那頭,李愛軍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原本挺好的。但一接到你的電話,我感覺就不怎么好了。”
李明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官遠坐在對面,拼命憋著笑,肩膀微微顫抖。他沒想到,這位在杜鵑市說一不二的年輕書記,在家人面前竟是這副模樣。那種反差,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三叔,您這樣說我很傷心耶。”李明陽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夸張的委屈。
“行了行了。”李愛軍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但那不耐煩底下,是掩飾不住的寵溺,“你小子打電話來,準沒好事。說吧,找我什么事?”
李明陽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三叔,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他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說完,他補充道:“省軍區的范司令,我不熟。沒有他的批準,市軍分區這邊沒法向我提供槍支彈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李愛軍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幾分了然:“市公安局不就有嗎?”
說完,他自已先笑了:“差點忘了。要是公安局能搞定,你也不用給我打這個電話了。”
“三叔您英明!”李明陽連忙拍了個馬屁,那語氣聽起來真誠極了。
“行了。”李愛軍的聲音恢復了沉穩,“我這邊向黔南省軍區打個電話。”
“我就知道還是三叔您最想我!”李明陽的聲音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想,想個屁!”李愛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要不是我們老李家只有你這么一個獨苗,我早就一槍把你崩了。省得你整天在外面給我惹事。”
李明陽的臉瞬間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官遠,那人正低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在心里暗罵一聲,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就該讓官遠出去。現在好了,堂堂市委書記,在部下面前被自家三叔罵得狗血淋頭,這臉往哪擱?
“呃……用不著如此吧?”他訕訕地說。
“行了,掛了。”李愛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幾分叮囑的意味,“注意安全。”
“嘟嘟嘟——”
電話里傳來忙音。李明陽握著手機,愣了兩秒,然后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掛電話的速度,簡直成了一種家風。上次和二叔通電話也是這樣,說掛就掛,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官遠抬起頭,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但語氣已經恢復了恭敬:“書記,這是——”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好奇。
李明陽看著他,沒有隱瞞。既然已經決定把官遠當成自已人,有些東西,就該讓他知道。知道得越多,心里越有底,跟著走的時候,步子才越穩。
“我三叔,李愛軍。”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應該聽說過。軍委委員,政治部主任,兼京都軍分區政委。”
“嘶——”
官遠倒吸一口涼氣。
他坐在那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恍然,從恍然到敬畏,最后定格在一種說不清的復雜神色上。他心里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以為自已已經對李明陽的背景有了足夠的了解。有個交通部部長的二叔,政務院副首的老領導,滇緬省委書記的支持,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的伯父——這些已經夠震撼了。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軍委委員。
軍隊里排在前幾號的大佬。
那是真正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物。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李明陽敢硬剛省委書記,為什么敢在常委會上強勢推行輪換方案,為什么面對寧衛國的打壓依然從容不迫——人家這是真的有底氣。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底氣,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與生俱來的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涌的情緒壓下去。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緊跟書記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