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什么東西黏住了腳步。
李明陽坐在辦公室里,第三次看向墻上的掛鐘。三點。距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兩行,又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去。如此反復,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獸。
他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午后的陽光里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窗外,市委大院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看著那些泛黃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晃動,心里卻在想著晚上的事。
三點,四點,五點。天色漸漸暗下來。林小江進來給他換了一杯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了。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六點。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暮色四合,遠處的城市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八點。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格都像是踩在他心上。
出了大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臺階下,沒有開燈,像一個沉默的影子。王兵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車窗朝他點了點頭。李明陽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車子無聲地滑出市委大院,匯入城市的車流。沒有鳴笛,沒有閃燈,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轉瞬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個多小時后,車子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岔路,在一片空曠的荒地邊停下。幾輛同樣不起眼的車已經停在那里,車燈全滅,只有幾個人影在黑暗中安靜地站著。
官遠迎上來,替李明陽拉開車門。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嚴肅,眼睛里卻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書記,都按照您的安排準備好了。二十個人,全是局里的精干力量,每個人的底我都摸過三遍,絕對可靠。”
李明陽點點頭,朝那群人走過去。二十個便衣警察站在夜色里,清一色的深色夾克,腰間鼓鼓囊囊,目光堅定而沉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很低。他們站在那里,像二十把即將出鞘的刀。
李明陽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那些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每一雙眼睛都很亮。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們,你們今天能站在這里,說明你們都是市公安局的中流砥柱,是我們絕對信任的戰友。”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了幾分:“今天晚上的行動,很危險。對方甚至有槍支彈藥。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
他一字一句:“保證自身的安全。”
“保證完成任務!”二十個人的聲音匯成一道,低沉而有力,在夜色中遠遠地傳開。
就在這時,一輛車從遠處駛來,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白色的光柱。車子停穩,趙宇明推門下車,快步走過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服,和平日里那副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
“來晚了,路上有點堵。”他走到李明陽身邊,壓低聲音說,然后朝官遠點了點頭,“官局長,辛苦了。”
官遠微微欠身:“趙書記。”
三個人站在夜色里,誰也沒有再說話。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空中暈開一片暖色的光,而他們站著的這片荒地,卻暗得像另一個世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離行動開始還有十分鐘。
遠處傳來車輛引擎的聲音,很低沉,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低吼。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從黑暗中駛出來,沒有開大燈,只有示廓燈亮著,像兩只幽暗的眼睛。車子在人群不遠處停下,車門拉開,一個人影跳了下來。
安啟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服,腳上是作戰靴,腰間別著配槍,整個人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他快步走到李明陽面前,雙手伸出去,緊緊握住李明陽的手,臉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真切:“書記,沒來晚吧?”
李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陣暖意。這個從納溪就跟著他的老部下,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他拉著安啟林,轉身介紹:“這是我市的市委副書記,趙宇明,你認識的。”
安啟林看向趙宇明,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伸出手,沒有叫“趙書記”,而是用了那個多年前的稱呼:“趙縣長,我們又見面了。”
趙宇明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麻煩你了,啟林同志。”
“應該的。”安啟林說,目光真誠而熱切。
李明陽又轉向官遠:“這是官遠同志,我市的市公安局局長,這次行動的總指揮。”然后看向安啟林,“這是安啟林同志,滇緬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
兩人對視。沒有握手。幾乎在同一瞬間,兩人同時抬起右手,向對方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月光下,兩個身影筆直如松,目光交匯的那一刻,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是信任,是托付,是生死與共的默契。
官遠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年輕、級別卻比自已高的人,看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戰術服,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安啟林也是從納溪跟著李明陽一路走來的。當年的一個普通公安干警,如今已經是省廳的常務副廳長,短短幾年便完成了常人一輩子也不可能完成的階級跨越。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出來的。而他能走到今天,是因為他跟對了人,是因為他每一步都踩在了實處,是因為他從來不曾動搖。
官遠收回目光,心里暗暗下定決心——這條路,他也要走下去。
夜風從荒地上吹過,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遠處,天上人間的霓虹燈在夜空中閃爍著曖昧的光。離行動開始,還有最后幾分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明陽身上,等他開口。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目光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