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荒地上吹過來,帶著焦糊和血腥的氣息,在人群中穿行。
一輛接一輛的軍用卡車亮著大燈,在夜色中排成一條長龍。荷槍實彈的軍人站在車廂兩側,目光如鐵。那些被押解的官員被帶上車的時候,有人低著頭,有人捂著被銬住的雙手,有人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更多的人,在經(jīng)過李明陽身邊時,會抬起頭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怨恨,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一個洞來。有乞求,像落水的人伸出最后一只手,指望他能拉一把。還有威脅,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威脅,仿佛在說:你以為你贏了?你根本不知道你惹了誰。
李明陽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憤怒,看不出快意,甚至看不出疲憊。他就那樣站著,看著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從他面前經(jīng)過,被押上卡車,消失在車廂深處。
趙宇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那些被押走的人,心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他知道,今晚之后,杜鵑的官場將徹底洗牌。那些被帶走的人,有的是他認識的,有的是他聽說過的,有的曾經(jīng)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笑著點頭、握手、寒暄。而現(xiàn)在,他們戴著手銬,低著頭,像一群被押赴刑場的囚徒。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李明陽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喜悅,也沒有復仇者的快意。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心悸。
黨耀光從最后一輛軍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李明陽面前。他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報告書記,軍分區(qū)已完成所有任務。請指示。”
李明陽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辛苦了,黨政委。”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批人帶到軍分區(qū)以后,要優(yōu)待他們。但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沒有我的批示,不準任何人探監(jiān),也不能放走一個人。這是政治任務。你明白嗎?”
黨耀光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里微微一震。他當了這么多年兵,執(zhí)行過無數(shù)次任務,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感受到這種沉甸甸的分量。他挺直腰板,聲音鏗鏘有力:“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大步走向軍車。車門關上,引擎轟鳴,一輛接一輛的軍車亮起大燈,緩緩駛出那片狼藉的停車場,匯入夜色之中。尾燈在黑暗中漸漸縮小,最后消失不見。
趙宇明走上前,站在李明陽身邊。他望著軍車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說:“看來明天又是一場大地震了。我都已經(jīng)能想象到,明天咱倆會面臨什么樣的壓力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調(diào)侃,但那調(diào)侃底下,藏著的是真實的擔憂。他知道,今晚被帶走的人里,有不少是省里某些領導的“關系”。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那些電話、那些招呼、那些明里暗里的壓力,從明天開始,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來。
李明陽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自家陽臺上伸了個懶腰,而不是站在一個剛剛被血洗過的犯罪現(xiàn)場。
“那又有什么影響呢?”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最起碼,我們做了一件別人不敢做的事。”
他轉過身,朝停車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走吧,忙活了一晚,該回去休息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趙宇明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搖搖頭,跟了上去。身后,安啟林、官遠、王兵依次跟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夜色中沙沙作響。
天上人間。
那座曾經(jīng)燈火輝煌、霓虹璀璨的別墅,此刻像一座被掏空了內(nèi)臟的巨獸,沉默地蹲伏在夜色中。所有的燈都滅了,所有的窗戶都黑著,只有月光照在那些破碎的玻璃上,反射著慘白的光。門口的霓虹招牌歪斜著,上面的字已經(jīng)熄滅了,只剩幾根電線在風中搖晃,發(fā)出細微的嘶嘶聲。門口的停車場空空蕩蕩,那些曾經(jīng)停滿豪車的車位,此刻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和幾灘暗色的痕跡。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和紙屑,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打著旋兒。
它的終結,來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次日。
杜鵑市官場。
整個上午,市委大院里的氣氛都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敢交頭接耳,甚至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每個人都低著頭,匆匆走過走廊,匆匆走進辦公室,匆匆關上房門。偶爾有人相遇,也只是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散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條新聞。
那條由市公安局官方發(fā)布平臺發(fā)出的快訊,像一顆炸彈,在杜鵑官場炸開了鍋。《雷霆出擊:我市警方成功打掉特大涉黑涉惡窩點“天上人間”》。繳獲槍支彈藥、毒品賭資,解救被囚禁少女,抓獲犯罪嫌疑人若干——包括多名公職人員。
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人人自危,一片風聲鶴唳。每個人都在心里默默盤算:下一個會不會是我?那些被帶走的人里,有沒有我的關系?那些人的嘴里,會不會吐出我的名字?
只有市公安局門口,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就有群眾自發(fā)聚集在那里。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他們手里舉著錦旗,有的寫著“人民衛(wèi)士”,有的寫著“雷霆出擊”,有的寫著“為民除害”。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跪在地上,被兩個年輕的警察攙扶起來,她哭著說:“我孫女被他們關了一年多啊,一年多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救了她……”
官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的景象,眼眶有些發(fā)熱。他在公安系統(tǒng)干了大半輩子,辦過無數(shù)案子,抓過無數(shù)罪犯,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覺得自已對得起這身衣服。
李明陽走進市委大廳時,原本在大廳里低聲交談的幾個工作人員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站在一旁,低著頭,目光不敢直視。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明陽的腳步?jīng)]有停頓。他徑直走向電梯,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朝那些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像是在說:別怕,我只是來上班的。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如釋重負的呼氣聲。他笑了笑,搖了搖頭。
辦公室的門開著,林小江正在里面打掃衛(wèi)生。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轉過身:“書記早。”
“早。”李明陽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后坐下。
林小江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退出去,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李明陽抬起頭,看著他:“怎么了?”
“書記,今天一早,省委辦公廳來了電話。”林小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匯報一個機密,“讓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省委。寧書記要見您。”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李明陽。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他知道昨晚發(fā)生了什么,也知道省委書記在這個時候召見李明陽意味著什么。那不是談話,是質(zhì)問。不是溝通,是發(fā)難。
李明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而不是在消化一個壞消息。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小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像長輩在看一個自已很看好的晚輩。
“小江,我給你說句話,你要記住。”
林小江站直了身體。
“我們當官,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為了人前顯圣。”李明陽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是為了對得起人民賦予我們的這個權力。哪怕明知前路困難重重,但只要是對老百姓有利的事,我們就要去做。哪怕因此付出一些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也在所不惜。”
林小江站在那里,看著李明陽那張平靜的臉,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滾燙的東西。他想起自已當初被調(diào)到書記身邊時,王力秘書長對他說的話:“跟著李書記,有前途。”那時候他不懂,以為“前途”就是升官發(fā)財。現(xiàn)在他懂了。前途,是跟著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走一條對得起百姓的路。
“書記,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李明陽點點頭,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你通知官局,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書記。”林小江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李明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他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文件,拿起筆,像往常一樣開始批閱。
那些文件上寫著各種事項——七星山一中道路改造方案、區(qū)縣一把手輪換的可行性報告、國慶期間安全生產(chǎn)的總結通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筆一筆地批,態(tài)度認真得像是在處理一件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窗外,陽光正好。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天的雨,落在剛剛翻過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