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書記,”李明陽的目光轉向身旁面色肅穆的市紀委書記黃勝,聲音在山谷的嗚咽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現在,就把你們初步掌握的情況,向我們的伍大龍同志、高丞同志,還有在場的各位,匯報一下。讓他們也聽聽,自已治下,到底發生了什么。”
“是,書記。”黃勝應聲上前一步,打開了手中那個記錄著初步調查結果的筆記本。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精確測量過的砝碼,沉沉地壓在現場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在面如死灰的伍大龍和高丞聽來,不啻于喪鐘的敲擊。
“根據今天上午的突擊調查和初步核實,目前可以確認以下幾點。”黃勝的目光掠過筆記本,又抬起眼,銳利地掃過被控制住的幾人,“第一,豐華環保科技有限公司,這家承接了林崗縣主要垃圾處理項目、獲得大量政府資金支持的企業,實質上是一個空殼公司。其注冊資金存在嚴重問題,實際處理能力與合同約定嚴重不符,且財務賬目混亂,有大量資金異常流動。”
他頓了頓,刻意放慢了語速,目光定格在伍大龍臉上:“第二,該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及法定代表人章明杰,經查,是伍大龍同志的妻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存在明顯的利益關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黃勝的聲音更加沉重,“近三年來,省市兩級下撥給林崗縣用于環境治理、垃圾無害化處理的專項財政資金,累計超過八千萬元。這些資金,經林崗縣財政局、環保局等部門操作,以‘項目建設款’、‘運營補貼’、‘技術升級費’等名目,絕大部分流入了豐華公司賬戶。而根據現場勘查和群眾反映,豐華公司實際完成的工程量與收到的款項嚴重不匹配,存在重大騙取、挪用專項資金的嫌疑。”
“綜合現有證據,”黃勝合上筆記本,結論斬釘截鐵,“林崗縣縣委書記伍大龍同志,縣長高丞同志,在此事件中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且與涉事企業存在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親屬關系,問題重大。”
他接著補充:“另外,關于雙龍鎮的問題。鎮黨委書記時元平、鎮長祁國振,長期縱容、甚至可能直接參與垃圾非法傾倒,對村民的強烈訴求置之不理,打擊壓制反映問題的干部,群眾反映其存在收受賄賂、以權謀私等多項問題,線索具體,影響惡劣。可以確定,這兩人已經徹底腐化變質。”
匯報完畢,山谷里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鳥鳴還是什么動物的哀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明陽身上。
李明陽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權衡。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說道:
“基于黃勝同志匯報的初步調查結果,我提議,并代表市委,宣布以下決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山谷中產生了回響,每一個字都像烙印,刻在林崗縣的政治版圖上:
“第一,林崗縣縣委書記伍大龍,縣委副書記、縣長高丞,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即日起停職,接受市紀委進一步審查調查。”
“第二,林崗縣縣委常委、紀委書記唐海,作為黨內監督專責機關負責人,對發生在眼皮底下的系統性腐敗問題失察失職,監管嚴重不力,不再適合擔任現職。調離紀檢監察系統,到縣人大常委會擔任專職委員(調研員)。林崗縣紀委工作,由市紀委暫時直管。”
“第三,林崗縣縣委日常工作,暫由縣委副書記元平同志主持。縣政府日常工作,由常務副縣長暫時負責。等待市委對林崗縣領導班子進行進一步研究調整。”
“第四,雙龍鎮黨委書記時元平,鎮長祁國振,違紀違法事實清楚,影響極壞,性質惡劣。給予兩人開除黨籍處分,其涉嫌違法犯罪問題,由市紀委提級辦理,移送司法機關依法嚴肅處理。”
“第五,”李明陽的聲音在這里略微緩和,卻更加堅定,“破格提拔雙龍鎮黨委副書記王敏琪同志。任命王敏琪同志為林崗縣人民政府副縣長、雙龍鎮黨委書記,同時兼任林崗縣生態環境突出問題整治工作領導小組組長。全權負責雙龍鎮及全縣類似環境問題的排查、整改工作。要把這副最重的擔子,交給最敢擔當、最有原則的同志!”
他一口氣宣布完所有決定,才緩緩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旁觀的市長寧北,語氣恢復了商量的口吻,但眼神依然銳利:“寧北同志,對于這個臨時處置方案,你有什么意見或補充?”
寧北心中迅速權衡。李明陽的處置雷厲風行,既展現了市委的權威和決心,又并未徹底越俎代庖決定林崗縣所有人事——副書記主持工作只是過渡,最終班子調配仍需上市委常委會,那里有博弈的空間。更重要的是,方案本身有理有據,針對性強,完全站在了政治正確和民意的制高點上,他根本無法,也沒必要反對。更何況,林崗縣鬧出這么大的環保腐敗丑聞,他這個市長在面上也難辭其咎,此刻配合是第一要務。
他立刻上前半步,表態清晰而堅決:“書記,我完全贊成您的決定和安排。林崗縣暴露出的問題觸目驚心,必須采取果斷措施。您的方案既體現了黨紀國法的嚴肅性,也兼顧了穩定和工作延續性,我沒有任何異議。市政府將全力配合市紀委的調查,并督導林崗縣政府,特別是王敏琪同志,盡快開展環境整治工作。”
李明陽點了點頭,對寧北的配合表示認可,隨即目光轉向黃勝:“黃勝同志,那就按剛才議定的,執行吧。”
“是!”黃勝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對早已待命多時的市紀委工作人員干脆利落地一揮手,“帶走!”
幾名身著正裝、表情嚴肅的紀檢干部立刻上前,分別架住了已經徹底癱軟、幾乎無法自行走路的伍大龍和高丞,以及同樣面無人色的時元平、祁國振。銬子并未亮出,但那無形的禁錮和徹底崩塌的前程,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讓他們絕望。他們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朽木,在紀檢干部的扶持(或者說押解)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停在山路邊的車輛踉蹌而去,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后。
整個山谷,在幾人被帶離后,陷入了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寂靜。只有山風依舊呼嘯,卷起垃圾堆上的碎屑,發出窸窣的聲響。在場的所有林崗縣干部,無論是縣委常委還是普通工作人員,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親眼見證了縣委書記、縣長、鎮黨委書記、鎮長,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從云端跌落,被當場停職、帶走。這種雷霆萬鈞、不留絲毫情面的處置方式,帶來的震撼和恐懼,深入骨髓。許多人低著頭,眼神躲閃,額頭上、后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除了后怕,更有無盡的惶惑——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已?
李明陽沒有再看那些被帶走的人,也沒有立刻理會身后那群驚魂未定的干部。他緩緩轉過身,再次面向那一片漫山遍野、散發著腐朽與毒害氣息的垃圾場,眉頭緊鎖,深深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有憤怒,有痛心,更有一種面對積重難返的沉疴時,深深的無力感。
良久,他才仿佛從沉重的思緒中掙脫出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對身旁的市委秘書長蘇寧吩咐道:“蘇秘書長,通知林崗縣委辦公室。今天晚上八點,在縣委大會議室,召開全縣副科級以上干部緊急會議。除特殊情況經市委批準外,所有人必須到場,不得缺席。”
“好的,書記,我立刻通知。”蘇寧立刻拿出手機,走到一旁信號稍好的地方,開始傳達指令。
交代完,李明陽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需要花費巨大代價才能恢復的“傷疤”,不再多言,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回雙龍鎮。”
說完,他便率先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步履略顯沉重地向山下走去。市長寧北沉默地緊隨其后。來時,車隊浩蕩,心懷各異;歸時,人員依舊,但氣氛卻比來時更加凝重、壓抑。山風依舊凜冽,吹動著他們的衣角,也仿佛在吹拂著林崗縣上空剛剛被撕裂的、厚重而腐朽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