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后,一行人在金立民父子的親自陪同下,步入規模宏大的汽車零部件制造中心。高大的廠房內,自動化生產線有條不紊地運轉,機械臂精準舞動,重型設備發出低沉的轟鳴,空氣中彌漫著金屬與潤滑油的獨特氣味,一幅現代重工業的生動圖景展現在眼前。
金立民邊走邊向李明陽詳細介紹公司的核心業務、技術優勢、市場占有率以及面臨的挑戰與機遇。他尤其著重闡述了公司在新能源轉型和產業梯度轉移方面的戰略思考:“明陽書記,不瞞你說,滬海的土地、人力成本越來越高,我們這類需要較大空間和產業配套的制造業,向中西部地區進行戰略性布局,既是降本增效的需要,也是拓展市場腹地的必然選擇。我們正在積極尋找合適的承載地。”
李明陽聽得十分專注,不時就技術細節、產能規劃、用工需求等提出切中要害的問題,顯示出他事先做了充分準備,并且對產業發展有相當的理解。當敏銳地捕捉到“產業轉移”這個關鍵信號時,他立刻把握時機,向金立民發出了正式邀請:“金董,您的發展思路與我們臨海市的規劃不謀而合。我們臨海具備承接汽車制造及相關配套產業的良好基礎:人力資源豐富,成本優勢明顯,土地資源相對充裕,并且我們正在大力完善交通物流網絡,積極營造親商重商的營商環境。我誠摯地邀請您和您的團隊,在方便的時候到臨海走一走、看一看,親自考察一下那里的投資環境。我相信,臨海有誠意,也有能力,成為滬海長安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和新的發展基地。”
金立民本就存了加深關系的心思,見李明陽態度誠懇、準備充分,所提的條件也切中企業關切,便不再猶豫,當場爽快表態:“明陽書記快人快語,誠意十足!好,就沖您這份為地方發展的心和這份干練,我們滬海長安也非常愿意深入了解臨海。這樣,我安排一下,下個星期,我親自帶隊,組織一個包括技術、規劃、財務在內的核心團隊,專程赴臨海進行實地考察評估!”
此言一出,意味著又一個重量級投資意向初步達成。現場氣氛頓時更加熱烈,跟隨的李明陽團隊成員如陳琳、蘇寧等人,臉上都難掩興奮之色。這次考察可謂賓主盡歡,不僅初步敲定了考察行程,更在交流中增進了彼此的了解與信任。
當晚,金立民設下豐盛的招待晚宴。席間,氣氛融洽,觥籌交錯。面對滬海長安一方高管們輪番的、熱情的敬酒,李明陽深知此刻代表的不僅是個人,更是臨海市的誠意與形象。他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擔當,幾乎是來者不拒,以恰到好處的言辭周旋,既維護了場面上的熱烈,又守住了必要的分寸。饒是他酒量頗佳,一輪下來,也難免酒意上涌,面泛紅光。宴席終了時,他已腳步虛浮,最終是在秘書長蘇寧的攙扶下,才得以回到下榻的招待所。
李明陽這一整天的密集行程和高規格接待,自然沒有逃過滬海市最高層的視線。臨近下班時分,市委書記李愛國的辦公桌上,已經悄然擺放了一份由秘書整理好的、關于李明陽今日活動的簡要報告。報告詳細記錄了他先后拜訪滬海醫藥集團和滬海長安汽車制造有限公司的情況,重點標注了兩家企業董事長親自出面高規格接待,以及初步達成的投資考察意向。
李愛國仔細閱畢,眉頭微蹙,心中泛起一絲疑惑與好奇。這兩家企業都是滬海本地的產業龍頭,其掌門人的分量他再清楚不過。他自問并未就兒子的招商活動向這些企業打過任何招呼,可對方表現出來的熱情與重視程度,卻遠超對待一個普通地級市市委書記的常規禮儀。
想不明白,他索性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那個直通京都的熟悉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老者聲音:“有事?”正是他的父親,李國華。
面對父親,即便已是執掌一方的大員,李愛國也自然而然地保持著恭敬:“父親,明陽那小子今天在滬海的動靜,您都知道了吧?”他知道父親的信息渠道只會比自已更靈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欣賞:“嗯,簡報看過了。還不錯,這小子,總算是開竅了點,知道怎么‘借勢’了。”
李愛國聽到父親評價積極,心中稍定,但還是提出了自已的疑慮:“可是……父親,您之前不是嚴令禁止他借助家里的背景行事嗎?這會不會……”他措辭小心,沒有把話說完。
李國華的聲音頓時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那他在外面,主動報你李愛國的大名了?還是把我這個老頭子的招牌扛出去招搖了?”
“那倒沒有……”李愛國被問得一滯。
“我看你是坐在這個位置上,官僚氣重了,腦子也有點僵了!”李國華的語氣帶著訓導的意味,“我是說過不準他‘借助’家里的背景去壓人、去走捷徑,但沒說不準他聰明地‘利用’已經形成的勢!這次是王家那小子點破了他的出身,是張安、金超中那些小子自已領悟到了,主動靠上來結交、尋求合作。這是別人主動‘送’上來的勢,他自已既沒炫耀,也沒濫用,反而借此打開了招商引資的局面,這叫審時度勢,是本事!難道別人把臺階遞到腳邊了,你還非得梗著脖子不上去,那才是迂腐,是愚蠢!”
李愛國被父親一番連珠炮似的“詭辯”說得啞口無言,只能無奈笑道:“得,您老說的總是有道理。是我多慮了。那……要不要我這邊,適當給那兩個企業一點暗示,或者打個招呼,讓事情更順利些?”
“糊涂!”李國華立刻打斷了他,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的路,必須他自已一步步走出來!你現在插手,性質就變了,成了授人以柄的‘打招呼’、‘遞條子’。上面那些人精,眼睛亮著呢!這種小動作,對明陽的長期發展不僅無益,反而會留下話柄,讓人看輕了他,覺得他終究離不開家里的手。你看寧家那個小子,現在在京城為什么騎虎難下?就是分寸沒拿捏好!”
“哦?寧家那小子又怎么了?”李愛國被勾起了興趣。
“他啊,”李國華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些許惋惜和警示,“仗著家里那點底蘊,在京城四處張揚,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后是誰,到處扯大旗、拉關系。看似熱鬧,實際上在那幾位真正管事的人眼里,輕浮、不穩重、依賴背景的印象已經留下了。現在有幾個關鍵位置在考量人選,他原本有點希望,現在嘛……懸了。這就是分不清‘借勢’與‘造勢’、‘自恃’的區別。”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玩過火了。”李愛國了然,同時也為兒子感到一絲慶幸。
“記住,”李國華語重心長地總結道,“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家世背景是重要的起跑線,但最終能跑多遠,看的是他自已的腿腳是否硬實,心胸是否開闊,眼光是否長遠。我們做長輩的,可以在他摔倒時看著點,在他迷茫時點撥兩句,但不能一直扶著他走,更不能替他掃清所有障礙。適當的借勢是智慧,過度的依賴則是毒藥。”
李愛國認真聽完,心中豁然開朗,先前那點疑慮煙消云散,會心一笑:“我明白了,父親。我知道該怎么把握這個度了。”
“嗯,明白就好。沒什么事就這樣吧。”李國華說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忙音,李愛國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忍不住低聲自語,搖了搖頭:“行,您老是爹,您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