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清晨,滬海在薄霧中蘇醒。李明陽一行結束了為期兩天、緊湊高效的招商引資工作,在滇緬省駐滬海辦事處工作人員的妥善安排下,乘車前往機場。
機場大廳里,人流熙攘,廣播聲此起彼伏。陳琳親自前來送行,他緊緊握住李明陽的手,臉上寫滿了真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明陽老弟,你有公務在身,我就不多留你了。下次再來滬海,一定提前招呼,老哥我好好帶你轉轉,感受感受咱們滬海地道的文化與風情,可不只是看工廠、談項目。”
“陳哥,”李明陽回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穩,目光懇切,“這次能取得這樣的初步成果,離不開你的全力支持和穿針引線。我代表臨海市委市政府,也代表我個人,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謝。這份情誼,我記在心里了?!?/p>
“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客套話?!标惲諗[擺手,但眼里的光更亮了些,他壓低聲音,言辭懇切,“老哥我以后的前程,可就盼著老弟你在合適的時候,能幫著美言幾句了?!?/p>
李明陽會意,鄭重點頭:“陳哥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厝ブ?,我會找機會向陳書記客觀匯報你在滬海的工作,特別是這次招商中展現的能力和貢獻。我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p>
這時,登機廣播清晰地響起,催促著前往滇緬省的旅客。李明陽松開手,提起隨身行李:“陳哥,那我們就此別過。下次回滇緬,我做東,咱們好好聚聚!”
“真要有那一天,必須我請!”陳琳笑容滿面,用力拍了拍李明陽的臂膀,目送著李明陽帶著團隊一行人,穿過安檢口,身影逐漸消失在通往登機口的人流中。他站在原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多日來的奔波與期待,終于有了一個扎實的落點。
與此同時,滬海市委大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室內照得通透明亮。李愛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正在聽取秘書龔強的匯報。
“老板,根據我們了解到的情況,明陽書記這次滬海之行,初步達成的投資意向總額,估算可能接近三百億?!饼弿娭斏鞯貐R報著,同時悄悄觀察著老板的神色。他有些不解,這樣一份堪稱驚艷的“成績單”,為何老板臉上沒有多少喜色,反而在聽到具體數字時,露出了明顯的……震驚?
“三百億?你確定?”李愛國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光是滬海醫藥集團、長安汽車制造有限公司和那幾家小企業?”
“是的,老板。消息來源比較可靠。這兩家龍頭企業,初步的意向投資額加起來就可能達到一百五十億左右,是這次招商的重頭戲。其他幾家規模稍小的企業,意向也很積極?!饼弿娍隙ǖ刂貜土艘槐?,心里暗自嘀咕,少爺這么能干,老板難道不應該高興嗎?怎么看著還有點郁悶?
李愛國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窗外鱗次櫛比的城市天際線,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他……走之前,就沒想著來市委這邊看看?”
龔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老板問的是李明陽,連忙答道:“明陽書記特意讓我向您轉達,說您日理萬機,他就不過來打擾您工作了。等下次有機會,再專程來向您匯報工作?!?/p>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崩類蹏鴵]了揮手,示意龔強可以離開。
待到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室內重新恢復安靜,李愛國臉上那副緊繃的、略帶復雜的神情才緩緩松弛下來。一絲清晰的笑意從嘴角蔓延開,逐漸布滿整張臉龐,他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語氣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驕傲與欣慰:“好小子……三百億……兩天時間……嘿,真不愧是我李愛國的種!” 那笑容里,有父親對兒子取得成就的與有榮焉,也有身為一方主官對如此高效引資成果的職業性贊賞。他之前的那點“郁悶”,或許只是出于父親對兒子“過家門而不入”的那一絲微妙失落,但此刻,已被更大的自豪感所淹沒。
飛機穿越云層,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李明陽靠窗坐著,舷窗外是仿佛無垠的、翻滾如棉絮的云海,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著耀眼的金色光芒。
然而,這壯麗的景象并未完全驅散他心頭的些許沉重。昨晚與二叔的那通電話,言猶在耳。吳勝軍,那位在他初到納溪、步履維艱時曾給予他不少實質性幫助的老領導,已經被隔離審查了。電話里二叔的語氣平靜而肯定,這意味著調查已進入深水區,結果幾乎注定,只差最后一道程序向社會公布。
他的心情有些復雜。于公,他深知紀律的嚴肅性和反腐敗斗爭的堅決性,任何人都不能逾越紅線。于私,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他始終銘記。如果只是一般的工作失誤或輕微違紀,或許他還能在原則范圍內,以恰當的方式表達一絲關切或提供些許轉圜的余地。但涉及嚴重問題,觸碰了根本原則和底線,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該做。這不是冷漠,而是對規則最大的敬畏,也是對那份曾經幫助過自已的情誼,所能保持的最后一份干凈與尊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從炫目的云層上收回,閉上眼睛。機艙內引擎發出低沉持續的轟鳴,像是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的命運在其中浮沉,而他所要奔赴的臨海,還有更多的責任與挑戰在等待。
殊不知,就在李明陽航班起飛的同時,一場將影響他未來軌跡的討論,正在京都某處靜謐而莊嚴的會議室內悄然進行。
室內陳設古樸厚重,光線柔和。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幾位氣度沉凝的老者,他們面前的茶杯裊裊升起清淡的白霧。空氣中有一種舉重若輕的壓迫感。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老者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紀檢系統特有的冷硬與篤定:“李明陽這個年輕人,在納溪,在臨海,表現出來的原則性和紀律性都很強,骨頭硬,也懂規矩。尤其這次滬海之行,面對誘惑和試探,分寸拿捏得很好。這樣的苗子,放在地方有些可惜了,我看,他很適合來我們紀委系統,好好錘煉,將來是一把利劍?!?/p>
他話音剛落,對面一位面容圓潤、總帶著三分慈祥笑意的老者輕輕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老陳愛才心切啊。不過,紀委這條線,專業性強,上升路徑相對明晰也相對‘專’。李老的心思,我們多少都能揣摩一二。他更希望自家的麒麟兒能在更廣闊的綜合崗位上歷練,尤其是基層和地方的全面工作,扎扎實實做出些惠及百姓的實績。這才是真正的根深葉茂之道。”
兩位老者代表了不同的用人思路和系統考量,話語間雖平和,卻隱有交鋒之意。其他幾人或沉思,或品茶,并未立即插言。
這時,坐在會議桌主位、一直半闔著眼簾仿佛養神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平和深邃,卻讓在座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集中了注意力。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點了兩下,聲音平緩,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量:
“基層要鍛煉,綜合能力也要培養。杜鵑市市委書記的位置,不是空出來了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讓他去。那個地方情況復雜,正好可以全面檢驗一下他的成色。做得好,站穩了腳跟,做出了成績,一步進入省委常委,順理成章。做不好……”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那便意味著還需要更多的磨練,甚至可能調整使用方向。
“不過,”主位老者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芒,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時間上,倒也不必操之過急。我聽說,京里幾家的小子,對他在臨海不太服氣,想到他的地頭上去‘切磋切磋’?年輕人嘛,有些意氣之爭,也正常?!?/p>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葉,語氣淡然卻意味深長:“就讓他在臨海,先把這幾只撲棱蛾子‘妥善安置’了再說。這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杜鵑未來可能要面對的各種‘地方特色’嘛。等他那邊清凈了,挪過去,也能更心無旁騖。”
這番話,看似隨口安排,實則深思熟慮。既給了李明陽一個極具挑戰性的未來崗位,又預留了一個緩沖期和一道附加考題。收拾幾個不知輕重的二代,對李明陽而言是能力的小試,也是對其背景能量的一次低調展示,更能借此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勢力,可謂一舉數得。
見中間的老人已然表態,并且安排得如此周詳,先前發言的兩位老者對視一眼,均微微頷首。其他在座者自然也無人再有異議。
“同意?!?/p>
“附議?!?/p>
“這個安排妥當?!?/p>
簡短的表態聲接連響起。一場關乎一位政治新星下一步飛躍的關鍵人事意向,在這間靜謐的會議室里,于寥寥數語間,便已初步定下了基調。而遠在數千米高空之上的李明陽,對此尚一無所知。他的臨海,即將迎來一陣預料之中的“熱鬧”;而他的前方,一幅更宏大也更艱險的畫卷,已徐徐展開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