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上午九點整。
臨海市市委常委會例會，在市委大樓三層那間鋪著深紅色地毯、橢圓長桌光可鑒人的小會議室內(nèi)準時召開。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肅穆的室內(nèi)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細微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浮動。
除了市委書記李明陽、市委秘書長蘇寧、組織部長張雨之外，其他常委均已提前幾分鐘到場，各自坐在標有姓名的座位上。與往常會議前的低聲交談或翻閱材料不同，今日會議室的氣氛顯得有些異樣，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疑惑和等待。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交換著不解。按照慣例，重要的常委會議題都會提前發(fā)出簡要通知，至少讓常委們對討論內(nèi)容有所準備。但今天，直到會議開始前一刻，他們手中的議程表依舊是空白的，或者只有簡單的“常委會例會”字樣，沒有任何具體議題。秘書處和秘書長蘇寧那里也口風甚緊，問不出所以然。這種反常的安排，讓在座久經(jīng)官場的常委們心頭都蒙上了一層薄霧，隱隱感到可能有事要發(fā)生。
寧北坐在長方形會議桌左側(cè)首位，那是市長的固定位置。他手里拿著一支筆，無意識地在空白的筆記本上點著，眉頭微蹙，目光不時瞟向門口，又迅速收回。他的心情比其他人更加復(fù)雜難言。京都那邊關(guān)于弟弟寧俊峰的風聲，以及李明陽近日一系列強硬又精準的動作，讓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在收緊。他不知道李明陽今天突然召集這次“主題不明”的常委會，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是否與近期的事情有關(guān)。這種未知和被動，讓他有些煩躁，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當他的目光再次與對面空著的、屬于李明陽的主位相遇時，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九點零一分，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無聲地推開。市委書記李明陽在秘書龐小剛的陪同下，步履平穩(wěn)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服，白襯衫纖塵不染，沒有打領(lǐng)帶，顯得既正式又不失親和。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含蓄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在寧北臉上略微停留了半秒，那眼神深邃無波，讓人看不透任何情緒。
寧北在李明陽目光掃來的瞬間，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但隨即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和尷尬，他迅速垂下眼簾，假裝整理面前的文件，避開了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視線。如何面對李明陽？質(zhì)問？解釋？示弱？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各種念頭在他腦中翻騰，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同志們，都到齊了，現(xiàn)在開會。” 李明陽在主位坐下，龐小剛悄無聲息地退到墻邊的記錄席。李明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打破了會議室略顯凝滯的氣氛。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目光轉(zhuǎn)向組織部長張雨，語氣平和地說道：“首先，請張雨同志向大家簡要介紹一下今天會議的主要議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張雨身上。張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聲音平穩(wěn)而清晰，帶著組織部門特有的嚴謹腔調(diào)：“根據(jù)書記的指示和近期工作需要，今天常委會的主要議題，是討論研究部分重要崗位的人事調(diào)整問題。具體涉及兩個職位：市政府辦公室主任，以及市財政局局長。”
“轟——！”
盡管張雨的語氣盡量平淡，但這兩個職位名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會議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低低的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椅子輕微挪動的聲響幾乎同時響起。所有常委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就連一向沉穩(wěn)的紀委書記黃勝和軍分區(qū)政委周大勇，眼中也閃過訝異之色。
太突然了！毫無預(yù)兆！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是市長的大管家，是連接市委、市政府，協(xié)調(diào)各部門運轉(zhuǎn)的核心樞紐；財政局長更是掌管全市錢袋子的關(guān)鍵人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這兩個位置，歷來都被視為市長權(quán)力的延伸和重要支柱。突然在常委會上提出調(diào)整，這無異于直接向市長寧北的核心權(quán)力領(lǐng)域發(fā)起正面沖擊！
震驚過后，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坐在左側(cè)首位的市長寧北。目光中有探究，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也有深深的憂慮。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微調(diào)，這是一次明確的政治信號，甚至可能是一場權(quán)力格局重新洗牌的開始。
寧北此刻的臉色，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最初的震驚過后，是血液瞬間沖上頭頂?shù)臐q紅，隨即又化為一片鐵青。他握著筆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動。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qū)γ娴睦蠲麝枺靥盼⑽⑵鸱坪跸霃哪菑埰届o無波的臉上找出答案，找出這突如其來一擊的緣由和底牌。然而，李明陽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甚至還微微頷首示意，仿佛在討論的不過是某個科室負責人的任免，那種舉重若輕、掌控全局的姿態(tài)，讓寧北的心更是一沉。
就在這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刻，李明陽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寧北身上拉回。
“同志們，” 李明陽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大家都知道，我們臨海市，很快就要迎來一次規(guī)模空前的投資考察活動。滬海、京都，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地方的重量級企業(yè)都會到來。這對我們臨海，既是巨大的機遇，也是嚴峻的考驗。”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市政府辦公室，是接待、協(xié)調(diào)、服務(wù)考察團的第一線，是展示我們臨海效率和形象的窗口；市財政局，更是保障項目落地、資金配套、政策兌現(xiàn)的關(guān)鍵部門。這兩個崗位的重要性，在接下來這個關(guān)鍵時期，尤為凸顯。”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臉色鐵青的寧北，繼續(xù)說道：“因此，為了確保這次千載難逢的發(fā)展機遇能夠抓住、抓好，為了給我們臨海接下來的跨越式發(fā)展保駕護航，市委認為，有必要在這兩個關(guān)鍵崗位上，配備能力更強、經(jīng)驗更豐富、更能扛起責任的同志。這也是對工作負責，對臨海未來負責。”
這番話，冠冕堂皇，站在全市發(fā)展大局的高度，讓人難以從正面反駁。但誰都聽得出，這“能力更強”的評價，無異于對現(xiàn)任者的否定。
寧北感覺自已的臉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扇了一記耳光。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屈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但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快速接口道：“李書記，各位常委，關(guān)于秦峰同志和馬其鳴同志的能力，我認為是需要客觀評價的。秦峰同志擔任市政府辦公室主任以來，勤勉敬業(yè)，協(xié)調(diào)有力，保證了市政府日常運轉(zhuǎn)的高效有序；馬其鳴同志在財政局長崗位上，嚴格把關(guān)，精打細算，為我市財政平穩(wěn)運行做出了貢獻。接下來的投資考察工作，任務(wù)確實繁重，但我相信，以兩位同志的經(jīng)驗和能力，是完全能夠勝任，能夠配合市委市政府完成好相關(guān)任務(wù)的！”
他的話語帶著辯護的急切，試圖為兩位下屬，也是為自已搖搖欲墜的權(quán)威，做最后的爭取。
然而，李明陽既然決定出手，又豈會給他輕易挽回的機會？在寧北話音剛落，眾人目光再次聚焦之際，李明陽沒有直接回應(yīng)，只是目光平靜地轉(zhuǎn)向了組織部長張雨，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張雨心領(lǐng)神會，立刻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措辭卻更加直接，帶著組織原則的冷峻：“寧市長對下屬的肯定，我們可以理解。但是，從組織部門日常考察、干部評價以及實際工作成效來看，秦峰同志和馬其鳴同志，在近年來的工作中，確實缺乏足夠亮眼的、突破性的成績。特別是在應(yīng)對復(fù)雜局面、主動創(chuàng)新服務(wù)、提升工作標桿方面，與市委對新時期干部的要求，與臨海面臨重大發(fā)展機遇的緊迫需要相比，還存在一定的差距。”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坦然地看向?qū)幈保部聪蚱渌Ｎ骸耙虼耍趦?yōu)化班子結(jié)構(gòu)、激發(fā)隊伍活力、保障重點工作的考慮，組織部認為，對這兩個崗位進行調(diào)整，換上兩位更有沖勁、更有思路、更能打開局面的同志，是必要且緊迫的。這是從工作出發(fā)，從臨海發(fā)展大局出發(fā)提出的建議。”
這番話，等于是以組織程序的名義，給秦峰和馬其鳴蓋棺定論，徹底堵死了寧北以“能力勝任”為由的辯護之路。
寧北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仿佛能滴出水來。他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明白，今天這個局，李明陽是鐵了心要動他的人，而且準備充分，步步為營。自已再強行辯駁，不僅無濟于事，反而可能顯得不識大體，不顧全局。
但身為市長的尊嚴和權(quán)力本能，讓他無法就這樣沉默接受。他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直視張雨，也從張雨身上移向李明陽，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最后一絲強硬，一字一句地問道：
“既然張部長和組織部門認為有必要調(diào)整，那么，不知張部長認為，哪兩位同志，更適合接任這兩個‘至關(guān)重要’的崗位呢？”
他特意加重了“至關(guān)重要”四個字，語氣中的諷刺和不滿毫不掩飾。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隨著他這句話，陡然變得更加緊張，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等待著張雨，或者說等待著李明陽，亮出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