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江抱著那只半舊的紙箱，一步一步走出市委一樓大廳。
深秋的陽光從玻璃幕墻外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和來時那種沉重拖沓的腳步完全不同。
走出自動門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站在臺階上，抬起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天的空氣清冽而干凈，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眼皮上泛起一層暖融融的橙紅色。他貪婪地呼吸著，好像要把這口氣吸進肺腑最深的地方，把那些積壓了太久的陰郁、憋悶、委屈，統(tǒng)統(tǒng)擠出去。
一只鴿子從他頭頂掠過，翅膀撲棱的聲音清脆而短促。遠處是車流不息的街道，是匆匆趕路的行人，是這座城市日復(fù)一日的尋常景象。
可對林小江來說，什么都不一樣了。
他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確實是笑。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往日的陰霾，仿佛真的在這一刻，被這陣秋風(fēng)、這片陽光，吹散了大半。
他把紙箱換到左手，右手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最下面。
那個號碼。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撥過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次鼓起勇氣按下去，換來的都是更深的羞辱。后來他終于學(xué)會——或者說被迫學(xué)會——不再給自已找不痛快。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
電話響了幾秒，被接起來。
那頭傳來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老娘都給你說幾遍了！我已經(jīng)和你分手了！不要總打我電話行不行！你煩不煩啊！”
林小江沒有生氣。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是一種很奇異的平靜。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連自已都有些意外：
“馬萍。”
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老婆”或者別的什么。這個稱呼上的細微變化，他自已察覺到了，但沒在意。
“你不是吵著要和我離婚嗎？”
他頓了頓。
“今天我給你這個機會。馬上放下你手里的工作，我們民政局門口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沉默了幾秒。然后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次換了一種語氣——驚訝、疑惑，還有一絲警惕：
“你……你就這么答應(yīng)了？”
“怎么？”林小江微微揚起嘴角，“我這樣，你不是應(yīng)該很高興嗎？”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之下開始浮起一層淡淡的冷意。
“和我離婚了，你就能和你那個官二代結(jié)婚了。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后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尖銳得像刀子，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
“你這么痛快就答應(yīng)，不會是想著他看在你識相的份上，給你說幾句話，讓你在單位的日子好過一點吧？”
她笑了，笑聲刺耳。
“我告訴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不可能。像你這樣的人，就活該一輩子當(dāng)個窩囊廢，像條哈巴狗一樣趴著！你以為離婚就能改變什么？做夢去吧！”
林小江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憤怒，甚至連皺眉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自已無關(guān)的人說一些與自已無關(guān)的話。
等她說完，他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枚一枚釘進空氣里。
“呵呵。”
“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窮。”
他頓了頓。
“三十分鐘后，民政局見。”
然后他沒有等對方任何回應(yīng)，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他把手機收回兜里，站在原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苦笑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上來的復(fù)雜情緒。
“我怎么娶了這么個媳婦……”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
“真是眼瞎了。”
他笑了笑，把那點自嘲連同那些復(fù)雜的情緒一起咽下去，抱起紙箱，邁步走下臺階。
市委大院門口車來車往。他站在路邊等了片刻，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民政局。”
車門關(guān)上，車子啟動，匯入城市的車流。
他透過車窗，看著市委大樓的輪廓漸漸遠去。那棟他曾經(jīng)每天進出的建筑，此刻看起來忽然有了一種不同的意味。以前他走進那扇門，像走進一座巨大的牢籠，每一天都喘不過氣。而現(xiàn)在，他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來，又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他終于有了尊嚴。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抱著個紙箱，穿著普通的襯衫西褲，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過分。
“小伙子，去民政局辦啥事啊？”司機是個熱心腸的中年人，隨口問道。
林小江從窗外收回目光，看了司機一眼，微微一笑。
“離婚。”
司機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小江倒是不在意，他又把目光轉(zhuǎn)向窗外。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子在風(fēng)中打著旋兒，落了一地。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人行道上。
“離了好。”他忽然又開口，像是在對司機說，又像是在對自已說，“有些東西，早該扔了。”
司機沒接話，只是悄悄把收音機的聲音調(diào)小了一些。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路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風(fēng)景。林小江抱著紙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知道，待會兒的見面不會愉快。
那個女人的嘴臉，他太清楚了。她會冷嘲熱諷，會居高臨下，會用最難聽的話來刺痛他——就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她會以為他還是那個可以任她踐踏的窩囊廢。
但她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個官二代是什么人，不知道對方有什么背景，不知道那個女人離婚后會過上什么樣的日子。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和她已經(jīng)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出租車拐過一個彎，民政局的灰色大樓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
林小江看著那棟樓，眼神平靜如水。
一個小時前，他是市委辦公廳綜合二處那個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腳下的“戴綠帽的”。
一個小時后，他依然是那個人。
但很快，就不再是了。
“師傅，前面靠邊停就行。”
他從兜里掏出錢包，準(zhǔn)備付錢。
窗外，一個女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正低頭看手機。
林小江認出了她。
他付了錢，推開車門，抱起紙箱，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陽光很好。
風(fēng)很輕。
他走得很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