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談話的深入,辦公室里的氣氛愈發融洽。
王明艷放下了一開始的拘謹,李明陽也收起了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兩人從紀委工作聊到干部隊伍,從常委會上的交鋒聊到各自在杜鵑的經歷,話題越來越深入,語氣也越來越隨意。
茶杯里的水添了三次,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熾烈變成了午后的柔和。
李明陽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又看了看王明艷,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神情。
“明艷書記。”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閑聊時的隨意,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關于羅江同志的問題,你們紀委掌握了多少線索?”
王明艷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聞言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抬起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李明陽。
那雙眼睛里,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隱隱的警覺。
“書記,您……您怎么知道的?”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羅江的問題,在紀委內部都是絕密,只有她和幾個核心辦案人員知道。李明陽才到任兩天,怎么會知道這件事?
李明陽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只需要告訴我——外界的小道消息是否屬實。羅江同志,是不是已經腐敗掉了?”
王明艷沉默了。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掙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王明艷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書記。”
她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外界關于羅副市長的那些小道消息……基本屬實。”
李明陽的眼睛微微瞇起。
王明艷繼續說道:
“這幾個月,我們紀委收到了不少匿名舉報信。有的是郵寄的,有的是投到舉報信箱的,還有的是從別的渠道轉過來的。舉報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羅江。”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組織了紀委的精干力量,暗中調查取證。目前掌握的線索已經可以確定——”
她直視著李明陽的眼睛。
“他確實腐敗掉了。而且,問題極其嚴重。”
李明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王明艷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沉默了幾秒。
李明陽終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
“那你們為什么不上報?為什么不按程序走?”
王明艷的心猛地一緊。
她聽出了那話里的不滿,甚至可以說是質問。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書記,我也想上報啊……”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每次我剛有這個想法,姚市長那邊就會有人來‘溝通’。今天說羅副市長在杜鵑市的發展上有大功勞,明天說現在正值發展的關鍵時期,大局不容破壞。后天又說……”
她搖了搖頭。
“一連串的游說,明里暗里的施壓。我這個紀委書記,想動也動不了。”
李明陽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胡鬧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語氣里的憤怒,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明艷。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羅江同志對我市的經濟發展,的確是有功勞的。”
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低沉而有力。
“但這,不是他貪污腐敗的理由。”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王明艷。
“明艷書記,你要深刻記住——紀委是一個獨立的部門,是黨反腐倡廉的利劍。它不是某個人的私家領地,不是誰想攔就能攔的。”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王明艷面前。
“如果連你們紀委都畏首畏尾,不敢動真碰硬,那我們底下的人民群眾,又該相信誰?”
王明艷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的布料。
“書記教訓得對……”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我向您檢討。”
李明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嘆了口氣,走回沙發前坐下,語氣緩和了許多。
“罷了。這也不怪你。”
他擺擺手。
“在姚市長手下干了這么多年,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王明艷抬起頭,眼眶微紅。
李明陽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幾分理解,幾分鼓勵。
“但是在以后的工作中,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
“紀委是一條獨立的戰線。不管是我,還是姚市長,都不能阻攔和干涉你們的工作。這是黨紀,也是國法。”
王明艷用力點頭。
“我明白,書記。”
她頓了頓,試探著問:
“那羅副市長的事情……我們該怎么辦?”
李明陽沉思了片刻。
“繼續暗中調查,收集證據。一樁一件,都要落實清楚。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個都不能少。”
他直視著王明艷的眼睛。
“等證據確鑿,就按相關程序走。該立案立案,該雙規雙規,該移交移交。”
王明艷的眼睛亮了起來。
“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
“不怕書記您笑話……”
她的聲音有些艱澀。
“我這個紀委書記,當得都有點看不起自已了。”
李明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王明艷繼續說道:
“這些年,我查過不少人。有些是處級,有些是廳級。每次查到最后,總會有人來‘打招呼’,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阻力。有時候案子查了一半,就被叫停了。有時候明明證據確鑿,卻因為‘大局’、‘穩定’、‘影響’這些亂七八糟的理由,不了了之。”
她苦笑了一下。
“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在想——我這個紀委書記,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我對得起頭頂這枚國徽嗎?對得起那些舉報信上簽名的老百姓嗎?”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李明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開口:
“明艷書記。”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過去的,都過去了。”
他頓了頓。
“從現在開始,你只管放手去查。不管查到誰,不管遇到什么阻力,有我頂著。”
王明艷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退縮。
只有堅定。
她忽然想起自已當年入黨時的誓言。
那時候她也年輕,也熱血,也相信總有一天,自已能真正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后來,那些熱血漸漸冷了,那些誓言漸漸忘了。她學會了妥協,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在夾縫中求生存。
但今天,看著眼前這個人,她忽然覺得——
那些熱血,好像又回來了。
“書記。”
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
李明陽也站起身,扶住她的肩膀。
“別謝我。”
他笑了笑。
“要謝,就謝你自已——謝謝你自已,還沒有忘記初心。”
王明艷直起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來的淚意憋回去。
“書記,那我回去就安排人手,繼續跟進羅江的案子。”
“好。”
李明陽點點頭。
“記住,要隱秘,要扎實。不要打草驚蛇。”
“我明白。”
王明艷頓了頓,又問:
“那姚市長那邊……”
李明陽看著她,目光平靜。
“那邊的事,我來處理。”
王明艷點點頭,不再多問。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明陽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那影子,像一道墻。
一道可以依靠的墻。
王明艷收回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里,林小江依然守在門外,見她出來,微微點頭。
“王書記慢走。”
王明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小林,好好干。跟著李書記,有前途。”
林小江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點點頭。
“謝謝王書記。”
王明艷擺擺手,大步離去。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小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若有所思。
辦公室里,李明陽依然站在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