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上的驚濤駭浪,李明陽一無所知。
此刻的他,正坐在省人民醫院婦產科門診外的藍色塑料椅上。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抱著嬰兒的年輕父母,有焦急等待的家屬??諝庵袕浡舅奈兜?,混著嬰兒奶粉的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陪妻子產檢的丈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張宣傳畫上——《母乳喂養的好處》。畫上是一個胖乎乎的嬰兒,咧著嘴笑,露出粉色的牙床。他看著那張畫,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再有一個月,他就要當爸爸了。這個念頭像一顆糖,在心里慢慢融化,甜得發膩。
他想起中午出門時,韋佳樂對著鏡子換了好幾件衣服,問他哪件好看。他說都好看,她嗔怪他敷衍。最后她穿了一件寬松的碎花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開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看起來溫柔極了。他當時站在門口,看著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了她。
他想起昨晚,她躺在床上,他趴在她肚子上,聽里面的動靜。小家伙踢了他一腳,很用力,像是在說:爸爸,別壓著我。他笑了,她也笑了。那一刻,所有的煩惱、壓力、斗爭,都不重要了。
“叮鈴鈴——”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大伯。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婦科門診的方向,門還關著,韋佳樂還沒有出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扇窗戶,窗外是城市的 skyline。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大伯?!彼穆曇魤旱煤艿?,像是在怕驚動什么。
電話那頭,韋伯恩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沒有往日的輕松:“明陽啊,剛剛省委常委會召開了緊急會議,討論了你的事情。你要有一個心理準備?!?/p>
李明陽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遠處,幾棟高樓在陽光下泛著光,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甚至沒有皺眉。他知道,自已這次做的事,肯定犯了眾怒。一個市委書記,不經過省委,不經過省公安廳,直接從外省調警力,在自已的地盤上搞出這么大的動靜。這種事,放在任何時候都是犯忌諱的。處理他,是預料之中的事。只是不知道,省委會怎么處理他。
“大伯,您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省委常委會一致決定——”韋伯恩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對你進行停職處理。讓你深刻反省,反省結束再回來上班?!?/p>
停職。
李明陽愣了一下。他以為至少會是一個黨內處分,或者行政記過,甚至想過更嚴重的后果。沒想到,只是停職。他沉默了兩秒,然后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這大概是各方博弈后的結果——有人想重罰,有人想輕饒,最后各退一步,選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處分。停職,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既給了寧衛國面子,又沒有把他一棍子打死。
“明陽?”韋伯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以為他接受不了。
“我知道了,大伯。”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輕松,“剛好可以讓我好好休息一下。趁這個時間,好好陪陪佳樂。說實話,我這個丈夫,可不稱職啊。”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這些年,他東奔西走,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納溪到臨海,從臨海到杜鵑。韋佳樂跟著他,從京都到黔南,從黔南到滇緬,從滇緬又回到黔南。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拖過后腿。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客廳的燈總是亮著。每次他出差,行李箱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懷胎十月,他陪她做過幾次產檢?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明陽,你能想開就好。”韋伯恩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欣慰,“正好佳樂也快要生了,趁這個時間好好陪陪她。孩子生了以后,就回來上班。”
“我知道,大伯?!?/p>
兩人又聊了幾句,韋伯恩囑咐他注意身體,別想太多。李明陽一一應著,然后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握在手里,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城市。陽光很好,風很輕,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他忽然覺得,停職也許不是一件壞事。至少,他終于有時間好好陪陪妻子了。至少,他不會錯過孩子的出生。至少,他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斗爭、算計、壓力,像一個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親一樣,過幾天普通的日子。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正要叼在嘴上,忽然想起這是醫院。他苦笑了一下,把煙塞回煙盒,揣進兜里。
手機又響了。
趙宇明。
他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明陽,你知道了?”
“知道了?!崩蠲麝柨吭诖芭_上,語氣輕松,“停職嘛,剛好休息休息。”
“你倒想得開?!壁w宇明苦笑,“市里這邊你不用擔心,有我盯著。姚立華翻不了天?!?/p>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又響了。王力、王明艷、官遠……一個接一個。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書記,您沒事吧?每個人都在說同一句話:市里的事您放心,有我們。他一一回應,語氣平靜,像是在安慰一群擔心的孩子。
最后一個是林小江。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慮:“書記,您……”
“小江,我沒事。”李明陽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堅定,“停職而已,又不是撤職。你好好工作,不要受影響。有困難就去找趙書記,他會幫你的?!?/p>
“我知道了,書記。您……您保重?!?/p>
“嗯,你也保重?!?/p>
電話掛斷。
李明陽把手機揣進兜里,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婦科門診走去。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像是一個已經卸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門診的門開著,韋佳樂已經出來了。她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一只手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拿著產檢報告,正在低頭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長,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李明陽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像一塊溫熱的玉。
“剛剛接了個電話?!彼f,聲音很輕。
韋佳樂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溫柔:“如果有要緊事你就去忙,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能行。”
她總是這樣。從來不會說“你又要走”,從來不會說“你能不能陪陪我”。她只會說“你去忙吧,我一個人能行”。可他知道,她不是不需要他,只是不想讓他為難。
李明陽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沒事。以后能好好陪著你了。我被省委停職了?!?/p>
韋佳樂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滿是震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了,自家丈夫是什么背景。李家的孩子,王振的得意門生,高育新力挺的市委書記——這樣的人,居然被省委停職了?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繛槭裁窗。俊彼穆曇衾飵е鴰追旨鼻?,“要不給大伯打個電話?或者給二叔——”
“不用?!崩蠲麝柎驍嗔怂α诵?,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是我自已做的事,自已承擔。再說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停職而已,又不是撤職。剛好可以好好陪陪你?!?/p>
韋佳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忽然就紅了眼眶。她知道,他從來不是怕事的人。也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后果。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下去,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那……那也好。你總算是能歇歇了。”
李明陽笑了,伸手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行了,別哭。醫生怎么說?”
韋佳樂摸了摸肚子,臉上重新浮起笑意,那種幸福的笑,像是一朵花在陽光下緩緩綻放:“醫生說,孩子很健康,在肚子里面可鬧騰了,乖著呢。”
她說著,低頭看著自已的肚子,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李明陽也低下頭,看著那個微微隆起的弧度,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趴上去聽聽里面的動靜。但他忍住了,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走吧。”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回家?!?/p>
韋佳樂站起來,一只手被他牽著,另一只手護著肚子。兩人并肩朝樓下走去,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王兵從不遠處跟上來,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跟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夕陽的余暉從窗戶照進來,在樓梯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