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用晦用了三秒鐘的沉默時間,然后直接舉了白旗——他回答李懷節說,下午沒有自主時間。
如果真把李懷節叫來自已的秘書間,不管自已和他談了什么,對程省長管不好秘書這個事情的負面影響都會加劇。
再怎么說,一個正常履職的省委委員,省委領導之一,真不是你一個搞服務的秘書可以隨叫隨到的。
體制內還是要講政治規矩的。
掛斷電話,李懷節搖搖頭,忽然覺得楊用晦的政治素質真有問題。
但愿他不是梅瀚文第二吧!
放下這些心頭掛礙,李懷節跟金承澤聊了聊大鯢肽凍干粉項目的最新進展,要求他平時沒事多跟周國銘學習學習,多往新農大跑一跑。
只有熟悉具體情況,才有能力進行監理嘛!
朱云亭坐在一旁,看著金承澤心甘情愿當小弟的乖順模樣,心里頭的驚訝就別提了。
這個李懷節,就連馴服人心也是一把好手!
接下來的相處,氣氛就更加融洽了。
李懷節認真的向朱云亭請教,在南粵省招商的一些具體經驗。
朱云亭在這方面并不藏私。
他認真地對李懷節分析了幾個自已親身經歷的失敗案例,讓李懷節從中學習到了不少寶貴的招商經驗。
看著在招商這一塊談興很濃的朱云亭,李懷節拿他和自已的同事華興做了一個簡單比較,發覺華興這個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真不是水平有多差。
他的毛病其實就一個字,懶!
華興跟朱云亭最大的差距就在于,兩人把那股不管不顧的鉆研精神用在了不同的地方。
和朱云亭在招商引資上傾注心力不同,華興對搞門面工程、政績工程很上心。
這也是他在新工業園區選址上,拼盡全力的主要原因。
朱云亭自已這個副市長,他的招商引資能力其實并不算有多好,起碼沒有東平市分管工業和招商引資的副市長能力強。
但是,他勝在勤快。
一勤頂三巧,這話放在招商引資工作上,其實還算貼切。
從朱云亭擔任渚洲市分管工業和招商引資的副市長開始,他每年跑南粵省的次數不下于十次。
特別是最近兩年,隨著南粵省產能轉移的進度加快,他跑的更勤快了。
“最近兩三年里頭,南粵省的經濟調整速度明顯加速。
很多勞動密集型、中低端制造、資源依賴型與部分高耗能企業,都被南粵省政府‘騰籠換鳥’給逼著遷出了大灣區。
所以,目前我市的招商引資工作其實難度不算太大。”
朱云亭說到這里,面色有些猶豫,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打住了這個話題。
可金承澤不管這些,他看到自家大哥正聽得聚精會神呢,朱叔你居然賣起了關子,那不行!
于是,金承澤就催問了一句,“你們渚洲市的工業發展既然不差這點業績,為啥還要在康泰搬遷項目上,和紅星市這個深度貧困地區死磕呢?!”
李懷節有些意外地掃了金承澤一眼,心中禁不住有些感慨:人都在成長啊!
不經意之間,金承澤也成長起來了。
朱云亭被小金這么一催促,咬咬牙,把心一橫,直接說道:“工業發展當然是越大越好、越快越好嘛!
有幾個領導能經受得住像康泰集團這樣巨型國企的誘惑呢!
不說別的,只要康泰搬遷項目能落戶渚洲,至少房價下行壓力會大幅緩解,你信不信?”
李懷節聽到這里,心里一突:渚洲市的經濟數據一直穩健向好,怎么也搞到需要“保房價”的地步?
他看向朱云亭有些陰郁的臉,問了一個核心問題:“莫非渚洲市的存量房數據,已經進入預警區?”
“何止是進入預警區——已經進入到了危險區間。”朱云亭神情沉重,語帶苦澀,“渚洲市這些年的發展動力全靠土地財政。
城區常住178萬人口,存量房卻積壓超400萬平方米。
去年的實際銷量僅僅只有80萬平方米,去化周期已經超過5年。
在現實壓力下,單靠政策調整很難穩住市場價格。
一旦出現價格下行,誰也不能保證能在什么關口守住。
房價這東西就像是雪崩,現在誰都不敢大聲說話。”
李懷節有些不解,根據《渚洲市2017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數據,渚洲市2017年的商品房年均銷售面積在320萬-350萬平方,這個差距也太大了。
“你們這是搞兩套數據?”既然朱云亭能說出具體數據,李懷節也不介意問的赤裸裸一點,“《統計公報》的水分這么大嗎?”
“那個能叫‘水分’嗎?”朱云亭反駁,“叫‘潤色’!
想要穩房價,數據就不能太精準。
今年我們市政府準備通過政策刺激、數據‘潤色’等系列措施,把渚洲市的商品房銷售面積提高到550萬-600萬平方米之間。
雖然這組數據看著其實也不突兀,畢竟有去年的350萬平方米打底。
數據哪怕是和去年持平都不行。
那樣的話,老百姓就認為房子不好賣,房價就要有波動。
現在這個大環境,房價實在太敏感了,誰都不敢、也不愿意讓它下跌。
那樣帶來的系列風險太大,誰也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
金承澤這是第一次聽到統計數據誤差會這么大,禁不住有些擔憂地問道:“朱叔,按照你們這么個搞法,渚洲市的房子要賣到什么時間才能賣得完?”
朱云亭搖搖有些發脹發懵的腦袋,聲音蕭瑟地繼續說道:“房子哪有賣光的時候,根本賣不完!
而且,這些房地產公司當中,有幾家是市領導的親屬創辦的。
說白了,于公于私,株洲市都需要康泰醫療集團搬遷項目這一劑強心針。
這也是我們領導高度重視這件事的主要原因。”
朱云亭經過一番思想斗爭之后,還是決定給李懷節透了底。
他要通過保房價這個事情告訴李懷節,渚洲市的志在必得,從客觀事實上給李懷節施加壓力。
反正領導親屬創辦房地產公司這種事,在2018年之前,并不罕見,茶余飯后的說一說,也不算什么。
只是最近一段時間,各種監管政策出臺之后,這種現象得到了大力遏制,目前要好很多。